如果不对违法者施以惩罚，如果禁止其他国家援助受害者，那么，这样的国际法体系必然是画地为牢，根本不能维护人类渴望的持久和平。¹⁰⁶

——罗伯特·H.杰克逊

四 起诉准备

一

摆在法庭面前的难题并不单单是由宪章引起的。为了进行审判，必须有起诉书，如果起诉书的形式清晰且富有说服力，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尽量减小问题的难度。

起诉书首先须列出要指控的各个被告和组织，还须扼要陈述起诉的事实根据，用以表明提请审判的理由。英、美两国谈判代表所组成的特别委员会早在6月就着手起草起诉书，但是即令如此，直到宪章谈判结束之后两个月，四强盟国才达成了关于起诉书的协议。和宪章的谈判一样，在此也出现了一系列出乎意料的障碍，并因而导致了长时间的延误以及激烈的冲突。

6月，就在伦敦谈判开始之前，英、美起诉委员会试图赶快拿出被告名单。英国一向希望被告名单尽量简短，能保证审判迅速结束。6月21日，英国代表草率地提交了预期的被告名单，被列入的被告总共十名，他们是戈林、赫斯、里宾特洛甫、莱伊、凯特尔、卡尔滕布龙纳、施特赖歇尔、罗森堡、弗兰克和弗里克。

其中，赫斯能否接受审判引起人们的疑问。他在1941年5月驾机飞往苏格兰之前，处于精神病医生的精心照料之下；在英国监禁期间，曾两度试图自杀，似乎还患了严重的臆想症和健忘症，并日复一日地抱怨狱卒想毒死他。这些都令人怀疑他精神是否健全。然而，斯大林在波茨坦会议上强烈要求审判赫斯。苏联人深信，赫斯曾经企图买通英国人不要参战，这样德国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攻苏联。英国政府为了洗清苏联的嫌疑，表明自己没有与赫斯串通，只好把他列为预期的被告人选。

英国人也想把银行家沙赫特，以及工业家克虏伯列入被告名单。他们认为，博尔曼也是极具吸引力的人选。杰克逊反对这个想法，理由是尚未发现博尔曼的下落；马克斯韦尔—法伊夫却认为，很多传言说他尚在人世，公众也期望他受到审判。

这份名单经过了精心的筹划，它把纳粹系统的每一个领域中的主要代表都包括了进去。后来，名单上的这十个人都被起诉，其中8人被判处死刑，只有赫斯逃脱一死，被判终身监禁，而莱伊则在审判开始前自杀身亡。

可是，因为英国代表提交名单的方式如此轻率随便，以至于并未引起美国代表的足够重视，美国人只当它是茶余饭后聊天一样轻松得来的一个结果。在此情况下，美国代表匆忙决定着手准备自己的被告名单。

美国拟订被告人选的出发点是：起自1933年的整个纳粹系统都要接受审判，被告名单中要列入它的每一个政策机构的代表，以及其涉嫌的犯罪组织。据此，美国代表要拟订的被告名单肯定更为复杂，更为广泛。

6月22日，伯奈斯及其助手拟订了美国的被告名单。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首先列上了五个他们最想宣告为犯罪的德国纳粹组织：纳粹党的“领袖集团”，德国内阁，总参谋部和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党卫队，以及盖世太保。而在实际的审判中，起诉委员会指控了六个组织，增添的第六个即冲锋队或“褐衫队”。

拟定犯罪组织之后，伯奈斯开始决定哪个纳粹头目最能代表他提出来的五个组织，以此来挑选个人被告。他最初的名单列进46人，后来减为16人，其中包括希特勒，因为其死讯尚未确定。这16个人，除了希特勒和莱伊，后来都出现在纽伦堡法庭的被告席上。但相对于最终确定的被告名单，它遗漏了弗里切和雷德尔，因为这二人是苏联的俘虏，拟订名单时美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俘；绍克尔、约德尔和博尔曼也不在其中，因为涉及其在帝国后期所起的重要作用的文件资料尚未来得及核对。还因为拿不准如何处理纳粹帝国的初期阶段，席拉赫、牛赖特和巴本似乎也被忽略了。

这张名单也存在一些不协调之处，比如，沙赫特、巴本和牛赖特都早在纳粹帝国初期就从显要位置上退居下来，然而沙赫特被列入名单，后二人却不在其中。美国的这份被告名单最突出的特点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工业界的领头人物，只有冯克、施佩尔和沙赫特被视作纳粹经济系统的代表。

如同任何一份名单都会遭遇到的情形那样，伯奈斯列出的被告名单难让每个人都满意。英国人惊讶地指出名单上遗漏了席拉赫，他们还对海军司令邓尼茨名列其中提出疑问，英国海军部坚信德国海军的作战无可指摘。¹⁰⁷ 也许是“物伤其类”，英国海军部根本不希望审判海军将领。后来的证据也表明，对德国海军的指控也非常无力。但是，美国人认为，缺了邓尼茨，就无法构成全面的起诉案——因为此人发动了潜艇战，领导了德国海军，并被希特勒指定为帝国的继承人。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最终的法庭审议中，正是英国法官要求判决邓尼茨有罪，而美国法官的其中之一却主张宣判邓尼茨无罪。

在影响谁被列为被告的诸种因素中，拟订被告名单的方法是最为重要的。英、美代表在制作起诉书之前，甚至在通过谈判拟定宪章来确立审判赖以依据的法律基础之前，就开始挑选被告人；这些人之所以被列为被告人选，从根本上说，并非出于他们的个人行为、残酷或者恶名，而是因为他们符合美国起诉犯罪组织的需要。人们时常把纽伦堡法庭上的组织起诉看作似乎是事后的想法，然而实际上，它却是美国审判计划的核心。个人被告只不过是表演者，通过他们，主要剧情才得以上演。¹⁰⁸

8月23日，四国代表会晤伦敦。所有各方都同意大可断定希特勒已经死亡，不予考虑他的名字。法国和苏联赞同美国最初在6月份拟订的被告名单，还坚决要求另外加进9个人名，具体是：克虏伯、雷德尔、席拉赫、绍克尔、约德尔、博尔曼、巴本、牛赖特和弗里切。英国人热切希望被告名单越短越好，但最后英、美代表还是接受了多加进来的9个人。就这样，经过讨价还价，相互妥协，安抚民族自尊和血海深仇之后，美、苏、英、法四国最终确定了一份包括24名主要战犯的终局性的被告名单。

然而，还没有等到审判开始，由法、苏代表团增加被告而带来的混乱，后来引起了一系列出人意料的难题。其中最大的问题来自克虏伯的人选。

各方都同意被告席上应该有德国实业家阶层的代表。由于德国实业家确信希特勒会制服共产主义者，因此支持他掌握德国政权。可以说，没有德国实业家和商人的共同参与，就没有第三帝国。当战争开始时，他们衷心希望加强德国的战争机器，正是克虏伯集团明目张胆地建立起巨炮组装线。然而，克虏伯家族¹⁰⁹处于美国占领区，美国军队却没能细心地辨认不同的克虏伯家族成员。美国人在迷乱和混淆中拿出最后的被告名册时，把克虏伯公司的经营总监阿尔弗雷德·克虏伯（Alfried Krupp，1907—1967）拿下，换上他年老体衰、精神不健全的父亲古斯塔夫。所以，列入主要战犯名单中的德国实业家代表是古斯塔夫·克虏伯。当时，起诉代表们还未曾料到这一隐患要给他们带来很大麻烦。

1945年8月29日，个人被告的名单正式公布，包括戈林、赫斯、里宾特洛甫、莱伊、凯特尔、卡尔滕布龙纳、罗森堡、弗兰克、弗里克、施特赖歇尔、冯克、沙赫特、克虏伯、邓尼茨、雷德尔、席拉赫、绍克尔、约德尔、博尔曼、巴本、赛斯—英夸特、施佩尔、牛赖特和弗里切。

这些被告即将在纽伦堡法庭上接受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