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启超与晚清“今文学”运动:以梁著清学史三种为中心的研究
- 张勇
- 6843字
- 2020-07-09 20:25:57
(四)关于晚清“今文学”与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的关涉
由上述可知,梁著清学史三种有关晚清今文学叙述的差异,更多地与三者对康梁一派的定位和评价的不同有直接关联。以下试条理三著中有关康、梁、谭的叙述,以资比较。
1.《近世之学术》
《学术》述康有为学术渊源及特色,云:
康氏之学,影响及于谭嗣同:
故康、谭之学,实代表清学发展(“古学复兴”)的最新、最后阶段——先秦学的阶段。
具体而言,康氏之学,自有系统,其所以排斥古文,与廖平(井研)大不相同。
其对孔子的重新评价,成为思想界革命——思想自由的先导。
南海又有《大同学》,
2.《清代学术概论》
《概论》对康、梁、谭记述如下。
(1)“今文学”运动之中心,曰南海康有为。“然有为盖斯学之集成者,非其创作者也。”其思想曾受到廖平的影响。
有为最初所著书,曰《新学伪经考》,诸所主张,是否悉当且勿论,要之此说一出,而生影响有二: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脚点,根本摇动;第二,一切古书,皆须重新检查估价。此实思想界一大飓风也。《伪经考》大体皆精当,其可议处乃在小节目。
《伪经考》出甫一年,遭清廷之忌,毁其板,传习颇稀。(其后有崔适者,著《史记探源》《春秋复始》二书,皆引申有为之说,益加精密,今文派之后劲也。)
有为治《公羊》,不龂龂于其书法义例之小节,专求其微言大义。
《改制考》之意义在于:教人读古书,当求义理;所谓义理,又非言心性,乃在古人创法立制之精义;于是汉、宋学皆吐弃,为学界别辟一新殖民地。语孔子所以伟大,在建设新学派(创教),鼓舞人创作精神。《伪经考》既以诸经中一大部分为刘歆所伪托,《改制考》复以真经之全部为孔子托古之作,则数千年来公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经典,根本发生疑问,引起学者怀疑批评的态度。虽极力推挹孔子,实则夷孔子于诸子之列;所谓别黑白定一尊之观念,全然解放,导人以比较的研究。
“二考”皆整理旧学之作,《大同书》则为创作。有为早年,即“欲自创一学派”,以三世之义说《礼运》,升平为小康,太平为大同。“有为著此书时,固一无依傍,一无剿袭,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与今世所谓世界主义、社会主义者多合符契,而陈义之高且过之。呜呼!真可谓豪杰之士也已。”“而有为始终谓当以小康义救今世,对于政治问题,对于社会道德问题,皆以维持旧状为职志。自发明一种新理想,自认为至善至美,然不愿其实现,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类秉性之奇诡,度无以过是者。”
(2)对于“今文学派”为猛烈宣传者,则梁启超。启超年十三,与其友陈千秋同学于学海堂,治戴、段、王之学。康有为以布衣上书被放归,举国目为怪。千秋、启超好奇谒之,一见大服,执业为弟子,共请开馆讲学,则所谓万木草堂是也。
“有为不轻以所学授人。草堂常课,除《公羊传》外,则点读《资治通鉴》《宋元学案》《朱子语类》等,又时时习古礼。”千秋、启超弗嗜,则相与治周秦诸子及佛典,亦涉猎清儒经济书及译本西籍,皆就有为决疑滞。“居一年,乃闻所谓‘大同义’者,喜欲狂,锐意谋宣传。有为谓非其时,然不能禁也。又二年,而千秋卒,启超益独立自任。”
启超治《伪经考》,时复不慊于其师武断,后遂置不复道。其师好引纬书,以神秘性说孔子,启超亦不谓然。
启超屡游京师,渐交当世士大夫,而其讲学最契之友,曰夏曾佑、谭嗣同。曾佑方治龚、刘今文学,每发一义,辄相视莫逆。其后启超亡命日本,曾佑赠以诗,中有句曰:“冥冥兰陵门,万鬼头如蚁,质多举只手,阳乌为之死。”此可想见当时彼辈“排荀”运动,实有一种元气淋漓景象。嗣同方治王夫之之学,喜谈名理,谈经济,及交启超,亦盛言大同,运动尤烈。而启超之学,受夏、谭影响亦至巨。
其后启超等之运动,益带政治的色彩。启超创一旬刊杂志于上海,曰《时务报》。自著《变法通义》,批评秕政,而救敝之法,归于废科举、兴学校,亦时时发民权论,但微引其绪,未敢昌言。嗣同与黄遵宪、熊希龄等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聘启超主讲席,唐才常等为助教。启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课以札记,所言皆当时一派之民权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其论学术,则自荀卿以下汉、唐、宋、明、清学者,掊击无完肤。先是嗣同、才常等,设南学会聚讲,又设《湘报》(日报)、《湘学报》(旬刊),所言虽不如堂中激烈,实阴相策应。又窃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以案语,秘密分布,传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众,于是湖南新旧派大哄,叶德辉著《翼教丛编》数十万言,将康有为所著书,梁启超所批学生札记,及《时务报》《湘报》《湘学报》诸论文,逐条批驳。而张之洞亦著《劝学篇》,旨趣略同。戊戌政变前,某御史胪举札记批语数十条指斥清室、鼓吹民权者具摺揭参,卒兴大狱。嗣同死焉,启超亡命,才常等被逐,学堂解散。盖学术之争,延为政争矣。
启超自三十以后,已绝口不谈“伪经”,亦不甚谈“改制”。而其师康有为大倡设孔教会、定国教、祀天配孔诸义,国中附和不乏。启超不谓然,屡起而驳之。启超以为,中国思想之痼疾,确在“好依傍”与“名实混淆”。若援佛入儒也,若好造伪书也,皆原本于此等精神。以清儒论,颜元几于墨矣,而必自谓出孔子;戴震全属西洋思想,而必自谓出孔子;康有为之大同,空前创获,而必自谓出孔子。及至孔子之改制,何为必托古?诸子何为皆托古?则亦依傍混淆也已。此病根不拔,则思想终无独立自由之望。启超盖于此三致意焉。然持论既屡与其师不合,康梁学派遂分。
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启超常称佛说,谓“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为菩萨发心”。故其生平著述极多,皆随有所见,随即发表。彼尝言:我读到性本善,则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读通,恐并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见其不为误人?启超平素主张,谓须将世界学说为无限制的尽量输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输入者确为该思想之本来面目,又必具其条理本末,始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资,此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启超务广而疏,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著述,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甚者纯然错误,及其自发现而自谋矫正,则已前后矛盾矣!“平心论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闭塞萎靡,非用此种卤莽疏阔手段,不能烈山泽以辟新局。就此点论,梁启超可谓新思想界之陈涉。”“启超虽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间又屡为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率,耗其精而荒其业。识者谓启超若能永远绝意政治,且裁敛其学问欲,专精于一二点,则于将来之思想界尚更有所贡献,否则亦适成为清代思想史之结束人物而已。”
(3)晚清思想界有一彗星,曰谭嗣同。嗣同幼好骈体文,缘是以窥今文学。其诗有“汪魏龚王始是才”,可见其向往所自。又好王夫之之学,喜谈名理。自交梁启超后,其学一变。自从杨文会闻佛法,其学又一变。其所谓新学之著作,则有《仁学》。
《仁学》之作,欲将科学、哲学、宗教冶为一炉,而更使适于人生之用,真可谓极大胆极辽远之一种计划。嗣同幼治算学,颇深造,亦尝尽读所谓格致类之译书,将当时所能有之科学知识,尽量应用。又治佛教之唯识宗、华严宗,用以为思想之基础,而通之以科学。又用今文学家“太平”“大同”之义,以为“世法”之极轨,而通之于佛教。嗣同之书,盖取资于此三部分,而组织之以立己之意见。其驳杂幼稚之论甚多,固毋庸讳,其尽脱旧思想之束缚,戛戛独造,则前清一代未有其比也。
嗣同根本地排斥尊古观念,对于中国历史,下一总批评曰: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当时谭、梁、夏一派之论调,大约以此为基本,而嗣同尤为悍勇。“此等论调,近于诡辩矣,然其怀疑之精神,解放之勇气,正可察见。”
《仁学》下篇,多政治谈。其篇首论国家起源及民治主义,实当时谭、梁一派之根本信条,以殉教的精神力图传播者也。又鼓吹排满革命,词锋锐不可当。《仁学》之政论,归于“世界主义”,其言曰“春秋大一统之义,天地间不当有国也。”篇中此类之论,不一而足,皆当时今文学派所日倡道者。[118]
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近三百年学术史》不同于前引《学术》《概论》,并无专门论述康、梁思想学术的部分。其散见于各章者,汇辑如下。
其一,第四章“清代学术变迁与政治的影响(下)”,论及光绪间之新思想时,云:
那时候新思想的急先锋,是我亲受业的先生康南海(有为)。他是从“常州派经学”出身,而以“经世致用”为标帜。他虽有很奇特很激烈的理想,却不大喜欢乱讲。他门下的人,便狂热不可压制了,我自己便是这里头小小一员走卒。当时我在我主办的上海《时务报》和长沙时务学堂里头猛烈宣传,惊动了一位老名士而做阔官的张香涛(之洞),纠率许多汉学宋学先生们著许多书和我们争辩。学术上新旧之斗,不久便牵连到政局。康南海正在用“变法维新”的旗号,得光绪帝的信用,旧派的人把西太后拥出来,演成“戊戌政变”一出悲剧。表面上,所谓“新学家”完全失败了。
其二,同一章(第四章)论及戊戌政变后的新思想运动,云:
新思想的中心,移到日本东京,而上海为之转输。其时主要潮流,约有数支:第一,我自己和我的朋友。继续我们从前的奋斗,鼓吹政治革命,同时‘无拣择的’输入外国学说,且力谋中国过去善良思想之复活。第二,章太炎(炳麟)。他本是考证学出身,又是浙人,受浙东派黄梨洲、全谢山等影响甚深,专提倡种族革命,同时也想把考证学引到新方向。第三,严又陵(复)。他是欧洲留学生出身,本国文学亦优长,专翻译英国功利主义派书籍,成一家之言。第四,孙逸仙(文)。他虽不是学者,但眼光极锐敏,提倡社会主义,以他为最先。
“要之,清末思想界不能不推他们为重镇,好的坏的影响,他们都要平分功罪。”
其三,第十三章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一)“经学”之《公羊传》,述晚清公羊学,云:
晚清则王壬秋(闿运)著《公羊笺》,然拘拘于例,无甚发明。其弟子廖季平关于公羊著述尤多,然穿凿过甚,几成怪了。康先生(有为)从廖氏一转手而归于醇正,著有《春秋董氏学》《孔子改制考》等书,于新思想之发生,间接有力焉。
其四,第十四章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二)“辨伪书”一节,记述清人辨伪书之著作,云:清初最勇于疑古的人应推姚立方(际恒)。其专为辨伪而作者有《古今伪书考》。“此后专为辨证一部或几部伪书,著为专篇者,则有:阎百诗的《古文尚书疏证》,惠定宇的《古文尚书考》;万充宗(斯大)的《周官辨非》;孙颐谷(志祖)的《家语疏证》,范家相的《家语证讹》;刘申受(逢禄)的《左氏春秋疏证》;康长素先生的《新学伪经考》;王静安(国维)的《今本竹书纪年疏证》,崔觯甫(适)的《史记探原》。”“康先生书总结西汉今古文公案,对于刘歆所提倡的《周官》《左传》《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非东晋晚出者)、《尔雅》等书皆认为伪。”[119]
比较以上梁著清学史三种有关康、梁、谭的记述,至少可见如下不同:
其一,关于康有为的地位,《学术》虽不回避康氏与今文学集大成者廖平的渊源关系,但更强调康学对今文学的超越和自得,以显示康、谭一派作为清学之最高阶段——先秦学的地位和影响;《概论》以康有为作为“今文学”运动之中心,并予以今文学集大成者之头衔,实际上则予“今文学”运动以晚清学术思想中心的地位;《近三百年学术史》中的康有为不过是新思想的“急先锋”,其作用和影响或大受限制或在不议不论之列。
其二,关于康有为的学术评价,《学术》侧重于康氏“改制”“三世”义的阐释,于康氏著作,突出《改制考》,略及《大同学》(即《大同书》),《伪经考》则避而不谈;《概论》较全面而详细地介绍康氏“二考”与《大同书》,并从思想解放的角度予以了正面的评价;《近三百年学术史》对康氏著作介绍简略,并力图将其归入清学的“学术”系列。
其三,《学术》称康、谭派,不及梁,对谭氏介绍亦简略;《概论》称康、梁派,予梁“今文学猛烈宣传者”的角色,并用较多篇幅介绍其生平、剖析其思想;对谭嗣同也有较为详细的叙述;《近三百年学术史》述及梁启超处不多,除延续《概论》“猛烈宣传”的说法之外,更突出其在清末思想界的地位,就此而言,梁氏的地位及“独立性”较《概论》有了新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