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与柴霏雪也是差不多的心思,两人对沙霾所知不多。但见这如天倾一般的气势,也是不敢大意。想的也是要抓紧赶到前面山里去,有野狐岭躲避大黑风的经验,无须洞穴,只需能寻个稍微避风之处,就能静待这沙霾过去。
此际天色墨黑,如同黑夜,眼前昏暗朦胧。耳边鬼哭狼嚎之声,砂砾如雨,充塞天地。风已经不似风,如有实质,横推竖打,好似一双巨掌,将人玩弄股掌之中。风狂沙暴,凄神寒骨,如坠地狱。
柴霏雪奔走渐慢,她毕竟是个女子,又是苗条娇俏,即便腰间缠了十余斤的沙袋,还是难以与这大风相抗。
沈放回头,一把将她手拉住。但即便有他牵引,柴霏雪还是步履艰难,快不起来。
沈放抬头看,前面沙墙已是近在咫尺。回头一瞥,黑暗之中,何济升也正快速追来。
一咬牙,伸手一把搂住柴霏雪纤腰,抱拥她前行。触手之处,其实除了厚厚的衣服,还有半截沙袋。但他心中却是禁不住的狂跳。忍不住自己暗骂,沈放啊沈放,这是什么时候,你脑子里想些什么!
黑色之中,也瞧不清柴霏雪面上颜色。
心猿意马不过瞬息,沙墙如同海潮奔涌,终于来到眼前,瞬间就将两人吞没。
身后何济升咒骂一声,跟着也被裹挟进去。
随即何济升心里就是咯噔一声,自己还是小瞧了这沙霾。先前风势就已经狂暴无比,一入沙墙,只觉风力又大了几分,就连他也觉行走困难。再不敢发力奔跑,伏低身形,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更麻烦的是,真正落到沙墙之中,四周都是风沙,连几丈远近也看不仔细。转头四顾,根本见不到沈放和柴霏雪的踪影,只能凭感觉往前追。
沈放和柴霏雪也是一般模样,沙霾之中,光亮几乎全失,耳畔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连方向也是难辨。之前虽如黑夜,也难视物,但毕竟还能看见一些,眼下却是真的两眼一抹黑。
沈放和柴霏雪只能凭借感觉摸索前行。两人都没遭遇过真正的沙霾。进到这沙墙之中才发现,在沙墙之外,风乃是从西北吹向东南,凭此也能大致判断方向。但沙墙之内,风竟是乱的。风势涡旋,回穴错迕,无所不至。
风沙之中,混杂着草团树枝,也不知是何处吹来,更有细小的石子,打在面上裸露之处,是隐隐作痛。
两人搀扶前行,早已直不起腰来。沈放一只手搂住柴霏雪,一只手搭在眼前,勉强遮蔽风沙,眯着眼摸索。但四周惟余莽莽黄沙,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更加谨慎,没忘记何济升还在身后。行上几步,就要回头一瞥。
沙暴之中,何济升想必也是一般不能视物,叫他迷了道路才好。心中存着此想,却是因为自己也有些担心,莫不要偏了方向。前方那荒山不大,两人不辨方向,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若是走错了方向,莫看不过两里地,错过也不稀奇。
脚下忽然一绊,险些将沈放摔倒。
沈放却是大喜,绊脚的依稀似是一截木桩。当即俯身下来,鼻尖几乎凑到跟前。竟果然是一截木桩,约莫七八寸高,合抱粗细。如此大的树木,一路过来也见的不多。这棵树当是活着时就被人伐去,否则即便如此粗大,怕也会被大风连根拔起。
沈放扫去木桩上沙土,努力辨认。
在北方,树木年轮较宽较疏的一侧通常就是南方,光照充足生长较快,较窄或较密的一侧则为北方。
这木桩根部犹在,未曾移动。
沈放暗叫侥幸,居然能遇到这么一根树桩,而且看过之后,自己两人果然偏了方向。而且错的厉害,自己两人大约是直向西去,正要撞入沙暴更深处。
大约是沙暴之中,风旋回转,叫两人有了错觉。看似朝着风力较小的地方走,反是深陷进去。
风沙之中,难以说话。手上一紧,跟柴霏雪打个招呼,示意两人改向北面。
忽然之间,眼前似是晃过什么东西。在身后沙尘之中,一闪而没。
沈放心底登地一紧,那恍恍惚惚似个人影,何济升追上来了?
如此境地,两人举步维艰,如何能与人动手。自己勉强还好,柴霏雪却是万难。并无犹豫,抬手一指,示意柴霏雪朝真正的北面去。
柴霏雪见他模样,眉头皱起,已经猜到大概。也知自己眼下无力与人动手,但却也不愿沈放独自对敌。反手一拽,想要拉他一起前行。
沈放却是拿手在她背上一推。此间情势恶劣,万万不能让她涉险。自己一人,打是打不过何济升,但在这风沙之中,带着他转圈,却是不难。
柴霏雪本还只是犹豫,沈放这一推,却勾起他无名之火。这个沈放,一贯喜欢自作主张,你武功说不定还不如我。这股邪火来的也是突然兼且古怪,面色一黑,咬咬下唇,伏低身子,朝前跋涉而去。
沈放停在原地,拔剑出鞘,背在身后,严阵以待。
风沙狂啸,不见其他。
又过片刻,忽地一人自沙雾中钻出。两人打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怔。
来人竟不是何济升,而是柯云麓。
沈放也是长出口气,自己却是虚惊一场。但看他身后,没有大荒落身影,莫非是走散了?此地非是说话之处,该当带着他追上柴霏雪,一道先去荒山暂避。
正要举手示意,忽觉不对。对面柯云麓也是拿麻布遮着半张脸,但眼神瞧来,寒光闪动。双手更是缓缓背到身后。心念一动,脚下后退半步。
两人旧怨难了,说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但几次相遇,都有大荒落调停压制。此番远行,一路相伴,又多日一起练武,两人关系似有缓和。以大局为重,沈放乃是这般觉得。但此际两人落单,看柯云麓眼神举止,怕是又动了杀机。
沈放这半步一退,似是点燃了爆竹。柯云麓再不迟疑,踏上一步,手中寒光闪动,一刀劈下。
沈放脚下一蹬,回身便走。他实不愿在此时此地与柯云麓动手。自己这两年来,虽进步神速,武功突飞猛进。但柯云麓自跟了大荒落,武功忽然破了瓶颈,也是节节拔高。两人练武之时,自己体会深刻。知道眼下更不是此人对手。更何况,两人此时动手,也与内讧无异。花轻语带李壁等人不知是否已入荒山,大荒落又到哪里去了?难有心思与他纠缠。
心念一动,大荒落不会有什么闪失吧?否则柯云麓怎会肆无忌惮?难道只是觉得这沙暴之中,乃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此地杀人,必被沙土掩埋,再也难寻。
心有所想,思绪飘飞,竟想立刻回头问个明白。大荒落乃是前辈高人,武功深不可测,更是玄天宗的核心人物。自己与玄天宗有些仇怨,但不知怎地,自无方庄见此人,自己就不曾害怕,反有一种亲近之感。大荒落看似严厉,不苟言笑,但对自己宽厚有加,林府更有指点他意剑之意。此前未曾细思,此际想到她安危,却是坚定此念。自己对这位前辈,确是没来由的有依赖和亲近之感。
更关键的是,虽然大荒落前辈极少问事,但毫无疑问,她才是此行的主心骨。眼下强敌环伺,更不能没有她。
随即又是自我安慰,大荒落武功高强,受伤和大起大落之下,凭着坚韧心性,心境涅槃,眼下隐隐已有突破至灌顶境之意。就便是邱步云和廖显扬联手,要留下她怕也是不能。
难道,难道,难道柯云麓临阵反戈?
脑后尖厉之声,细不可闻。但这声音熟悉之极,乃是锋刃破风之声,耳熟能详,绝不会听错。毫不犹豫,错步拧身,一剑横出。
“当”的一声,竟是迸出一缕火星。柯云麓刀正砍在他剑身之上,压的他手腕一沉,立刻变招,剑锋竖起,提剑反撩。
柯云麓上身后仰,看着剑尖从自己鼻尖掠过,手臂回圈,长刀砍向沈放腰腹。
沈放倒踩七星,也是间不容发让过刀锋。
两人彼此知根知底,甫一交手,就是险象环生。
柯云麓杀心一起,再难抑制。沙暴之中,视线受阻,狂风如同一双魔掌,肆意拉拽。就便他内功深厚,也是影响不小。但对面的沈放,于这乱局之中,反比自己轻松。斗了数招,自己才惊觉,沈放几乎一直背对风势,占据上风处与自己相斗。若在平日,自不会容他如此。但这沙霾当中,当真是古怪,风势回旋难测。虽然不是全无规律可循,可于恶斗之中,次次准确预判这风势变化,却是极难。更何况自己武功强他数筹,如此还能凭心智抢占天时地利,当真是匪夷所思。
武功能练到斗力境上段,成为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没一个真正的愚笨之辈。柯云麓一路行来,也是于艰难中不断奋发进取,少不得机遇与才智。但与沈放一路相处,几经切磋,了解愈深,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子天赋悟性,实在自己之上。
沈放不管面对何等困境绝境,都绝对不会放弃,更似有一种天赋,越是危急,越能冷静思考,想出办法,一分一毫,一点一滴的为自己创造机会。可谓百折不挠,机智过人。
当真是后生可畏。
趁着幼虎爪牙未利,正当斩草除根。
手腕一紧,连出三刀,逼的沈放左支右绌,脚步已乱,只得连连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