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影响

比起在政治军事方面的微不足道,怛罗斯对中世纪文化与科技传播的影响显然更大。在历史上,虽然怛罗斯之战前,撒马尔罕人就掌握了造纸技术,但在怛罗斯之战中被俘的唐军士兵无疑推进了造纸技术的传播。平滑柔和、适于书写的中国纸张很快取代了此前广泛使用的埃及纸草、羊皮、树皮等书写载体,“造纸业发展后,不仅供应需用,且能销行各地,为撒马尔罕对外贸易的一种出口品。造纸既盛,抄写便利,不仅利济一方,实亦全世界人类的福利”。

另一个传奇也是这场战役的衍生产物。唐代著名历史学家杜佑的族侄杜环是战败被俘的唐军一员,他作为文官参加了怛罗斯之战。杜环被俘后被带至康国(撒马尔罕),再到阿拔斯王朝首都亚俱罗(Akula,即库法),之后又随哈里发使团考察非洲。他先后在中亚、西亚、非洲十余国游历和生活过,总计流离大食12年,遍游黑衣大食全境,最后于762年附商船从海路回到广州。他将十余年间在异域耳闻目睹、亲身经历的生活真实地记入所著《经行记》中,该书成为研究中国与西方文化交流,以及中世纪中亚、西亚、北非风物情貌的重要文献。这是一本足以与当时另一位杰出的旅行家玄奘的《大唐西域记》相提并论的游历专著。可惜的是,《经行记》早已散佚,并没能全部留下来;我们所能看到的,是杜佑在自己的著作《通典》中保留的片段,只有1511字。

杜环在库法城里发现当地已有来自中国的绫绢机杼,还亲眼看见一些唐朝工匠(金银匠、画匠及纺织技术人员)在当地工作。例如京兆(长安)人樊淑、刘泚为“汉匠起作画者”,河东(今山西西南部)人乐陵、吕礼为“织络者”。当然,这些人也可能是怛罗斯之战的战俘。

杜环的足迹所到之处,已经跟“拂菻”(拜占庭帝国,一说“拂菻”即希腊语对首都的称呼“Bolin”的唐译)十分接近了。这些地方的文化,或多或少也沾染了拜占庭人的文化气息。而且当时阿拉伯和拜占庭征战连年,在阿拉伯也一定会有拜占庭战俘,而且更有可能和杜环有所接触。杜环的《经行记》里的拂菻国,“亦曰大秦。其人颜色红白,男子悉着素衣,妇人皆服珠锦。好饮酒,尚干饼……其俗每七日一假,不买卖,不出纳,唯饮酒谑浪终日”。如实记载了拜占庭人肤色白里透红,男人穿单色衣服,妇女爱好服饰,喜欢喝酒,吃面包,每七天有一天(礼拜天)休息娱乐的实际情况。

阿拉伯商船

虽然杜环未曾进入拜占庭帝国,也未亲身踏上欧洲的土地,但他却是历史上可考的第一个到达过非洲的中国人。根据《经行记》的记载,杜环到过的“摩邻国,在勃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沧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

这个摩邻国究竟在哪里,长期以来一直是争论不休的话题。笔者认为比较靠谱的一种说法是,“摩邻”即阿拉伯语“马格里布”(意为“日落之地”)的唐代译音,“摩邻国”就是今天的摩洛哥。杜环是从巴士拉(即“勃萨罗”)出发,经过苏伊士地峡到达埃及,随后跨越撒哈拉沙漠到达摩洛哥的。在同时代的阿拉伯旅行家笔下,这条道路既有“荒无人烟的沙漠”,也有“沙石遍布的荒野,或怪石嶙峋的高地”。在这条路上虽然“少米麦”,但“枣椰林立”之区不少。椰枣产地“实际上包括(自西向东)一条展开的大腹带”,恰与杜环的说法相合。整个北非,尤其是利比亚,是基本没有河流的。不过其紧靠的地中海以产沙丁鱼、海青鱼为盛,杜环讲的“马食干鱼”之情形,也只能靠地中海边的渔人捕捞。

杜环所在的8世纪的摩洛哥,被阿拉伯人征服的时间尚不足百年。因此,当地在人种上的阿拉伯化是几乎不存在或是不明显的。那里是柏柏尔人、黑人的家园,尤其是在广大的村镇,居民肤色是黝黑的,比较大的海港城市中才住有白色皮肤的拜占庭人。因此,杜环才有“其人黑”的说法。

除“摩洛哥说”之外,亦有人考证“摩邻国”在今天红海西岸的东非厄立特里亚、埃塞俄比亚,甚至肯尼亚的著名港口马林迪,这一争论迄今并未有定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上述地方都位于非洲大陆。在杜环之前,中国还没有任何对非洲进行描述的书籍出现,足见杜环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伟大成就。他的人生经历和他编撰的《经行记》,在不知不觉间创造了中国历史之最,他的游历人生直到今天仍能让人感觉到其伟大之处。

而文化技术的传播,才是怛罗斯之战真正的影响与意义所在。毕竟从军事和政治角度来看,这场当时世界双雄的第一次碰撞,其实并不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