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颠沛,再从淮南寿春到长安,千里之外,或许能换一种际遇。
新的一天开始了,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气,院内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黄鹂叽叽喳喳,钟离明神清气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弯了弯。
长安,今日启程,走吧,也该走了,留在淮南的,全是痛苦的回忆。
淮南寿春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辘辘北行,城郭渐远,晨雾里,淮南王府重檐飞角若隐若现,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长安城在千里之外,那里有天子,有百官,有数不清的勋贵与豪强,还有那个逼退雷被的蒙面少侠。
钟离明,梅花山庄的少庄主,茫然不觉,只是一块被淮南王随手拨动的棋子,或是一柄锈剑残刃,要去那座大汉王朝的中央,要在万众敬仰的长安城搅一搅浑水……
半月后,淮南王宫中,刘安正与雷被对弈。
雷被落下一子:“大王真的相信,那小子会甘心当棋子?”
刘安拈起黑子,微笑:“不甘心,才会更拼命,”刘安望向长安方向:“等到这柄剑搅浑水了,我们的人就好下手摸鱼。”
“大王神机妙算,”雷被由衷赞叹:“他的父亲作为人质,岂敢不尽心竭力?”
窗外,秋雨渐沥……
远在济南府的宁成,此刻正展开一份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鱼已入网,饵在长安。
都尉宁成烧掉纸条,冷然浅笑:“钟离明……这次,可没有死士替你挡刀。”
从淮南王府出发时便与车队分了路,钟离明一家三口乘马车走在前头,淮南剑仙雷被另乘一匹乌骓马,改走东边的山道。
官道北行第三日,过了汝南地界,天就阴下来。
刘安的命令很简短:“拿下这两个人,活着带回来,不惊动官府。“
宁成,郅无疑。
雷被在马背上默念这两个名字,嘴角牵起一丝冷意……朝廷派来淮南刺探消息的暗桩,有一个假扮商贾,另一个化名游医,在寿春城内外活动了足有月余,淮南王刘安不动声色,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他们得手以后,离开淮南地界再动手。
离得越远,越是与淮南王毫无瓜葛。
山道弯弯绕绕,两侧尽是荒草萋萋,雷被在某处岔路口勒马,侧耳静听片刻,风声夹杂着车马之声传来,辚辚的,沿着山坳里的土路往南,雷被下马,把缰绳系在道旁一棵老榆树上,悄无声息地没入草丛……
半柱香之后,一辆黑漆马车出现在视野里,车帘低垂,车辙压得很深,显然是载了沉重物品或是坐了几人。
恶贯满盈的宁成和郅无疑两大魔头端坐车内,奇怪的是,竟然面如死灰,呆若木鸡,不能动弹,不能言语,不能对视一眼,因为,被点了穴位。
奇怪的是点穴手法,两大魔头功内深厚,然而,无论怎么运气,绞尽脑汁也无法自解穴道,郅无疑一双鹰眼睛和鹰勾鼻子扭不到一块儿去,宁成视死如归,其实一失足遂成千古恨,淮南剑仙果然名不虚传!
无论拔刀还是出刀,都没有机会。
不知马车走了多远的路程,在一片陌生的森林,只有死路一条,万水千山之后,马车总算是停下,雷被一左一右提起二人,就像提着两栶稻草,进入一间石屋,里面别有洞天,家俱应有尽有。
雷被点燃油灯,昏黄光线映照着他的左脸颊一道三寸疤痕,显得格外恐怖,从眼角斜划至下颌,非但无损其威,反添肃杀之气,薄唇永远紧抿,多说一字都是浪费:“不想死,就给我老实呆着。”
三天以后,雷被又来了,语气淡淡答:“忘了告诉二位,这屋子四面墙外都埋了火油。门一锁,扔个火折子进来,半盏茶就烧成骨灰,尸骨无存。”
第二天,两人被分开关押,宁成穴道未解,还是视死如归的模样。
每日饮食配送,又过三天,雷被来了,手提一壶酒,两只碗,将酒碗一字排开,斟满了,自己先喝了一口后,放下碗:“宁都尉,今日有事相商。”
宁成呆若木鸡,无法商量,悉听尊便。
雷被以剑鞘点了点地面,瓮声瓮气:“你们二位,有一人可以活着离开,另一个嘛……得留在这里。”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哔剥声。
“想好了,”雷被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谁杀谁,谁死谁活,自己看着办。”
毒豹宁成是什么人物?闯荡江湖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初入仕途,任郎谒者,步步高升,官运通亨,如今已升官为济南都尉,寒狱第一酷吏。
纵横朝野,江湖上的魔咒,游侠们的梦魇……杀人如麻,一口铜豹啸月刀,刀头舔血惯了的魔头,毒豹宁成!
轻而易被绑票了,这么老实?宁成岂能束手就擒?拼死抵抗却是徒劳,因为,夜袭者太厉害了,淮南剑仙,雷被,未来的游侠领袖!
宁成还是不服,目光的意念,透露出这种威胁:劫持朝廷命官,不知道会诛灭九族?
雷被会意,轻描淡写一句:“知道,劫的就是你。”
罢了,只能另想办法,宁成心思被雷被捕捉到了,忽然冷笑,左脸颊那一道三寸疤痕格外刺眼,从眼角斜划至下颌,令人望而生畏!
三天以来,第一次见他笑,眼底却毫无笑意:“都尉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家大王既然敢做事,就不怕朝廷知道,怕的是另一种,怕你们这种朝廷命官把寿春看到的东西带回去,至于朝廷律法……”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二位在寿春城里打探那些事,可曾想过朝廷律法?”
毒豹宁成无言以对,再也毒不起来了。
雷被站起身,酒壶搁在地上:“不急不急,慢慢想,明日天亮之前,给一个说法。”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当然了……酒也不白喝,活下来的,可以拜我为师,能学多少,就看自己的悟性了。”
门板合拢,落锁声再次响起。
可喜的是,周身被点的穴位在渐渐地自行解锁。
可惜的是,不能行功运气,要不然,穴道又会自行锁紧,越是强行运气行功突破,锁得越紧,直至锁死,这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不是折磨肉体,是折磨人的意志,甚至折磨灵魂,产生幻觉……
意外的是,分开关押的郅无疑又送回来了,两人关押在一起,雷被不担心二人串供么?这个魔鬼!
宁成暗暗诅咒,心里叨念着最恶的诅咒!
石屋里安静了,宁成叹了口气,抖抖缩娑从干草堆拣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咀嚼,连日没水喝,渴死了。
郅无疑佝偻着身躯,一双鹰眼却亮得吓人:“宁大人,还有心思嚼草?”
宁成一脸苦笑:“怕什么,真想杀我们,早就一剑劈开马车,大费周折把人弄来,说明还有用,死不了。”
嘴里嚼来嚼去,味同嚼蜡,宁成连着含血的唾沫狠狠吐出,双手抱头,十指微微蜷曲。郅无疑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踩得干草沙沙作响。
“宁大人,”郅无疑忽然停住:“还有一线生机,你我联手,等他开门进来时……”
“哎呀,郅大人,我也想过,没用的。”宁成素来凶悍的眼睛也会变得黯然。
沉默蔓延,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似乎油干灯尽。
宁成忽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郅无疑。
郅无疑回望着宁成,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神色……决绝。
宁成的声音嘶哑:“你我同朝为官,同袍之谊……”
“别说了!”郅无疑有点不耐烦了,忽然走到墙角,背对着宁成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唉……在淮南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混到长安。”
以为是一趟寻常差事,来淮南,盯住刘安,有异动就回报窦太主,就这么简单,办完事,领受封赏,却没想到会栽在这里。
后半夜油灯,终于灭了,黑暗中郅无疑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窗外起了风,拂晓时分,郅无疑听见宁成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过来,语音冰凉如水:“郅大人,”宁成诚然而决然:“你刀快。”
郅无疑没有回答。
宁成蹲下来,摸索着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宛如鹰爪,粗糙而滚烫,掌心盘根错节着厚厚的的老茧,宁成拉他站起来,自己先退一步。
“来吧,”宁成比划着自己咽喉:“朝这里来,做干净一点。”
郅无疑的手指攥紧刀柄,铜豹首在阴暗中摸起来冰凉刺骨,坚硬纹路活像无数尖细牙齿在噬咬掌心……想说什么,郅无疑喉咙像塞入一团潮湿棉布。
官场冷酷,而再怎么说,同僚之情,袍泽这谊,下不了手啊!
两人相对而立,闭上眼睛不看对方的脸,宁成知道,郅无疑一定在笑,就是在淮南喝酒的那种笑。
只听,刀出鞘又缓缓地插回刀鞘之声,郅无疑仰天叹息,收回手,握紧了拳头砸响墙壁……就是现在!电光石火之间,刀柄诡异旋回宁成手中,铜豹啸月刀亮如月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眼弧,光闪电般淹没满脸愕然的郅无疑!
太令人诧异了,太虚伪了,太狠心了,真不敢相信,同室操戈,还谈什么同僚之情,同袍之谊?
郅无疑的尸体就像砍断树枝,咔嚓作响……血淋淋的首级宛如西瓜滚落,血液喷薄冲天而起,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空间,膨胀翻涌,混着干草味道,浓烈而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