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渊岭沼泽外，妖皇望着天际驾着云慢悠悠到来的凤池，眼神一闪，转身朝苍穹大殿飞去。
数年交战，又掺杂着青姒，即便当初有情，也早就磨光了。
只是沧溟实在想不出，仙妖大战前夕，时笙真神怎会将他们二人同时招入苍穹之境来，若是要止战，当初也不会任由两族交恶到如今这种地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大殿外，守殿的仙将迎了上来：“两位陛下稍等，神君马上就到。”
沧溟和凤池俱是眉头一皱，候在了殿外，两人身份虽贵，但在时笙面前却是摆不起谱，还好只是一炷香的工夫，低沉的脚步声便自殿内传来。
只是两人面上自持的神色在看见来人时，却都是猛地一震。
时笙一身藏青古袍，腰间系了根银带，面容肃冷，雪白的长发落在身后，有种疏离的淡漠和凛然的华贵。
这般模样的时笙不是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姿态，高山仰止，淡淡的威压自他周身逸散，两人对望了一眼，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神君。”
时笙扫了他们一眼，墨黑的瞳孔中浮现一抹金色，点头：“无需多礼，随本君前来。”说完便直接朝渊岭沼泽深处飞去。
两人心底狐疑，但不敢违抗，只得跟在时笙身后，飞过辽阔的密林，落在了苍穹之境的尽头。
无边无际的荒漠似是要将苍穹淹没，荒漠尽头一片黑暗，似是被阵法掩住，瞧不清里面的光景，但站在这里，便有一阵荒芜恐惧的感觉袭上心来，两人望向不远处的藏青身影，心底暗惊，苍穹之境明明是时笙的居所，被神力笼罩，理应浩瀚正气，怎会生出如此阴森鬼魅的气息来。
良久无声，直到凤池都觉得有些不适时，淡漠的声音才在不远处响起。
“沧溟，凤池，若本君让你们即刻停止仙妖之战，你们可愿意？”
沧溟眉头轻皱，虽是胆寒，仍恭声道：“神君，当初您有过承诺，不会介入仙妖之战。”
凤池揉了揉额角，有些莫名其妙，时笙要插手，怎么会到如今才管？
“若我违背诺言呢，你有异议？”时笙回转头，看着沧溟。明明是柔和无比的声音，落在沧溟耳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冷峭，沧溟紧了紧有些僵硬的手，迎上时笙的目光，沉声道：“当初得神君相护，我妖界才不至被灭族，能有如今的光景，若神君下令停战，沧溟绝不违背神君之意，只是，此战乃举族之意，沧溟即便是妖皇，也不能负了族人的期待……”
“所以呢？”时笙望着他，神色未变，只是声音却淡了下来。
“妖族需要一个解释，除非神君能给我妖族一个非停战不可的解释，否则即便是神君将沧溟这条命拿去，妖族上下也难以信服。”
时笙的眼落在凤池身上：“凤池，你也是如此？”
凤池点头，眉间亦带上了淡淡的苦涩：“时笙，休战自然好，只是仙界失在战场上的命实在太多了，不是我们说止，便能止的。”
“解释？”时笙迎上两人的目光，突然转头望向荒漠尽头的黑暗之中。
“本君给不了你们解释，只有选择，你们是要选择仙妖两界俱毁，寸草不留，还是停手罢和，都随你们。”
时笙的声音实在是太冷，落在他们耳里有种格外真切的感觉，就好像他真的是在让他们抉择——三界是毁灭，还是重生？
只是，说出这话的怎会是上古真神之一的时笙，他庇佑世间，俯瞰众生，怎么能说出如此可怖的话来？
沧溟皱着眉看了凤池一眼，凤池会意点头，上前一步，道：“时笙，您此话何意？”
时笙没有应答，只是抬手朝远处挥去，金色的神力落在虚无的黑暗封印上，像是劈开了帷幕，荒漠尽头的阵法被撕裂，深埋在地底仿若无边无际的巨谷出现在两人面前。
炙热的火浆在巨谷中咆哮，血红的蛮荒之力自阵法边缘汹涌而出，毁天灭地的气息似是能将世间一切生灵抹杀，逸出的残虐之气朝凤池和沧溟袭来，竟让他们心底生出不可抵抗的阴冷寒意来。
这种气息，这种破坏之力，早已超脱世间，即便是上神之尊，在它面前，亦犹如蝼蚁一般！
若不是阵法压着，恐怕凤池和沧溟难靠近此处百里之近的地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苍穹之境怎么会有如此邪恶恐怖的存在！
凤池压住心底的惊骇，望向时笙，声音低哑暗沉，妖皇的脸色也青得可怕，一双眼紧盯着时笙。
“你们应该知道六万年前混沌之劫降世之事。”时笙回转头，漆黑的眼竟似被血红的气息染上了些许妖异之色。
凤池点头，有些莫名其妙：“……”
话到一半，两人俱是一怔，齐声惊道：“这是混沌之劫！”
老天，这怎么可能！三界尽知妗暮神君的殉世换回了三界安宁，混沌之劫怎么可能还存在于世间，况且，如此逆天劫难，又有谁能将它压在世间六万载？
不对，似是抓住一抹灵光，凤池眉头皱了起来，若是妗暮和宸渊的死才能阻止一切……可妗暮重生了，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混沌之劫就没有被阻止，所有人都忽视了这一点，妗暮活着，宸渊活着，劫难没有消失。
看如今的情形，分明是时笙用神力将混沌之劫压在渊岭沼泽下六万年！凤池心底惊涛骇浪，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太疯狂了，他竟然将能灭世的混沌劫难强自压住，若是它挣脱封印，那三界一夕之间就会毁于一旦，生灵涂炭。
难怪他让他们选择，他们根本没得选，在灭族之灾前，仇恨算得了什么？可是混沌之劫明明只有混沌之力才能阻止，难道要让妗暮……不对，若是时笙有这个打算，也不会等到六万年后，凤池和沧溟互看了一眼，点点头，心底达成共识。
凤池沉声道：“时笙，混沌之劫不是早就消失了，怎么会还存在于世间？”
“这不用你们过问，凤池，沧溟，本君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可愿休战？”
“神君，还说什么战不战，混沌之劫若降临，三界都难保，我们战下去又有什么意思。”沧溟嗡声道，神情颓然，当年妗暮殉世救了三界，如今难道还要再为了他们让妗暮殉世一回，光是这么一想沧溟脸上就臊得慌，声音也低了下来。
“只要你们罢手，仙妖之间再无征战，本君答应你们可保三界生灵毫发无伤。”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世间最笃定的承诺，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凤池和沧溟朝时笙望去，见他苍白淡漠的面容下漆黑的眼熠熠生辉，亮得惊人，心底的惊慌陡然间安定下来。
凤池和沧溟点头：“若神君能保下三界，我们定当守诺，愿停仙妖之争，两族修好。”
“此事暂时保密，仙妖之战十日内不能停，一个月之后，你们再昭告三界，回去吧。”时笙摆摆手，神色淡漠。
“记住，今日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也是我保下两族的条件。”
凤池和沧溟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望着荒漠尽头那仿似没天地淹没的身影，格外郑重地行了一礼，良久才缓步离开。
渊岭沼泽外，沧溟看着一言不发的凤池，突然道：“凤池，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凤池眉角紧皱，眼底满是沉郁之色，没有回答。
两人此时都明白，时笙这次将他们召来根本不是威胁，而是劝解，毕竟在三界覆没面前，再深的仇恨都算不了什么。
只是他有些不解，如果当初连妗暮真神都只能选择殉世来抵抗混沌之劫，那时笙要如何做才能阻止这场浩劫？
时笙不是妗暮，就算是散尽毕生神力，也不见得能阻止，但刚才，两人都知道，那个人没有说谎，他说能护下三界，就一定能护下。
可是之后呢……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二人刚才除了遵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无能为力，因为即使牺牲的那个人是时笙，又如何？
他们身为天帝和妖皇，守护族人和千千万万个生灵，才是最重要的，可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无力和悲凉感，却不会消失。
沧溟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消失在渊岭沼泽外。
凤池没有动，她抬眼望向擎天柱所在的地方，眼中满是倦意。
苍穹之境深处。
藏青色的身影立于荒漠尽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扬展，时笙望着黑暗中咆哮着似能吞噬万物的炙火浓浆，手轻抬，落在胸前——被龙吟剑伤过的地方。
微微垂眼，唇角轻抿，眉间冷寂，绝世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