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州中学的门口是一座颇具江南特色的廊桥,午后总偏爱去勾些粼粼的波光,让那些怀着心思的青年沉迷在一刻的幻想中。
再引些不知趣的鸟雀,打碎那些隐秘的情动。竹影青斜,课本上的词句又有谁能真正参透?
斑驳碎影让那些本就拗口的词句变得更加模糊,岚若生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少女,墨在纸上渲染出一片圆湖。
划开船桨的瞬间,自由的风松开了隐形的枷锁。无形的羽翼畅享未来的翱翔,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及。
碧波荡漾,青涩的柳梢早羞恼地垂在河面不敢瞧人,穿过发丝的水珠像是等待一个无望的拥抱。
珍珠轻微地拉扯飞向自由的心,掠过水面的白鹤惊起柳枝颤抖。
她不经意转身,那纸上划过一行桃红,在被发现前匆匆补了几笔。
“那是梅花,怎么画了一山桃花?”她看着那抖落的又一重山,“学长你这可是偏题了,老师严厉不得罚你?”
岚若生摇摇头故作神秘,只是揉皱了一角说是浮云。
翻动的书页说不清到底写了几行潦草,乌发纠缠,料不得东风吹渡几寸,只让回暖的水缓缓行。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发卡半露,迎着春阳发出晃眼的光。柳浮月靠着船边,伸出手试图拨弄出水花,惊得鱼儿躲了好远。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静谧的午后难得有几分疲倦,她起了些兴致去张望远方,难得舒展的眉也恢复了原样。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发现他望向她的眼中,在欣赏后有另一种情愫。
或许两个人都没发现,眼神擦肩而过后,又想不经意地弥补错失的一瞬。
无需解释那么多,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心。很奇怪,明明认识不久,却有种相见恨晚的执着。
他理解她的独特,那些另辟蹊径的奇思妙想总能带他领悟一场雨。不是一般的雨,就像外面的人以为这是一场雨,只有他与她才知道,走入是晴空。
落下的花瓣在水中盘旋,指尖触碰的是自然的秘密,总有太多人去探索,沿着前人的足迹往前,又为后人留下新的指引。
单薄的纸张饮下花瓣清晨掉落的露珠,染上一丝馨香。
竹叶淌过清风的笑,沁几根骨在翻过的少年意气中,追逐着,直到一声铃响,到底要倒退几步才肯回到那疲倦的书桌前。
千言万语都藏在青涩的未来,承受了太多惦念的以后,许下最真挚的愿。
说要还天地一个彻底的清净,寻求自然或是科学,要“质本洁来还洁去”。
或许是太过沉浸,所以一颗石子悄然落地的声音也没有人听见,等发现,一场离别已经占据上风。
对抗的勇气不值一提,拥抱的贪念从此封存在梦里。
年少彷徨时落下的印,在数次回忆后的残梦中血迹斑斑。
终于意识到刻骨铭心,等待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存在过的痕迹被强制抹除,他饮下的那些温存,变成了另一颗心跳,随着他的呼吸,将痛苦变成沉默……
二
离别的声音在梦里也追赶着,依依不舍的心被一片片剜落,倒留了太多“无情物”,春与秋交替,思念无断绝。
他又一次惊醒,伸出手去看掌纹,纠缠不清的心绪捉摸不透。
就像他怎么都无法清醒,编织的幻境让他信以为真。
生出羽翼后再将羽毛一根根拔下,抽出自由的妄想,痛苦流淌在血液中,密密麻麻附着在思念中的是遗憾。
一日日的盼望早已超越所谓的界限,他做不到说服自己去相信,这只是对好朋友的牵挂。
她到底是谁,突然来到这里,又突然离去。让所有人都忘记她,唯独他的心却不肯妥协。
明明就差几日就可以,手边盖章签署的文件却变成了空白。
泪洇湿他描下的一朵洒金红梅,却横生一枝枇杷花。
“这是什么?很香……”她捡起一瓣花,浅香萦绕在指尖。
“枇杷花,又唤作玲珑玉。”这场玲珑雨在微风后悄然降落,在她的发间藏身。
“真美的名字啊~”她望着花,临时起意拿起手帕。
在地上挑了许久,手帕小心护着那些花瓣。
几日后带着花香的纸香囊出现在她的手心,她眉眼带笑,花香顺着掌心流入他的心中。
香囊依旧,花香却无,只是回忆厚重,挥之不去。
又来到那条街,一旁如记忆般枝叶沉绿,一颗颗花苞正悄然绽放,馨香怀袖。
他透过那些空隙去看天,不似往日般,她消失后,连天也被遮去那鲜亮。
在白日被压制的是思念,在黑夜里侵蚀的是后知后觉的情意。
梦里反复松开的手,转身后寻不见影子的巷口,桌上未写完的课业,只留下一张空白的借阅卡。
那些共同翻阅过的诗集放在落灰的书架,只属于二人的秘密树洞也崩塌。
他手握着钥匙,却找不到门,站在原地期望这是一场恶作剧,下一秒她会出现,笑嘻嘻告诉他方向错了。
该怎么克制,又该怎么去寻找?
午后的碎屑洒落,看不清楚的光闪过,敲醒了恍惚的他。
他像是被指引,又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傻傻地去寻。
直到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才意识到,这是一片,他从未来过的海域。
三
金乌西坠,却蔓延无边的红,纠缠不清的血是否为臆想?
那诡异的色彩持续太久,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什么从海中脱离出来。
海泛起巨大的波浪,有一个身影站在那儿。
他不会认错,时隔半年后他终于见到她。
“凌衿?!”他呼唤她的名字,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她消失了那么久,想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他有太多想说的,堵在喉中,竟颤抖着说不出一句。
脸逐渐清晰,却已不是从前。
她就站在三步之遥,一双雾蓝色的眼眸,卷曲的长发就像灰白的浪花。
鲜明的鳞片在裸露的手臂上,就像一片片泛涟漪的池水。
“我才明白,我是柳浮月,不会是你的凌衿……”岚若生往前走一步,柳浮月却往后退一步。
海风刺骨,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柳浮月深吸一口气,某种契约在此刻定下。
她忽地变高了太多,鱼尾特意显露。
“如你所见,我不是人,而我来林州也只是为了寻找净化海洋的灵药……”柳浮月看着岚若生微微泛白的脸,“之前是我意外失忆,与你相知相许,可现在我都想起来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是我的错,曾经许你未来,现在又对你说我们不可能……”岚若生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他强忍着,不让泪滑落。
柳浮月如此认真告诉他真相,他的心绪纷乱,心渴望往前,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了。
四
一切都陷入死寂,柳浮月忽地在眼前消失不见。
岚若生无法动弹,只能定在原地。
“只是,我要走了,兰生……”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最后一次,你会忘记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他短暂失去意识,当他再次睁开眼,一树枇杷花开。
她站在树下,一身青色旗袍,青丝松松绾作发髻,流苏簪映上她笑靥如花。
枇杷花摇落,香雪无数。只是他往前走一步,尽数消退。
当雪真正落下,他才迈出三步,那棵枇杷树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枯木,枝丫挂满霜雪,似有花意。
当这场雪下完,他迈出三步,洒金红梅初见模样便早早凋零。
桃花绽放,春色正浓,她含笑的脸却模糊。
红雨过时,荼靡垂泪,碧叶遮掩几分倦容。他往前迈的脚却停住,妄想一切就此永恒。
可风吹动无情,泪痕未干又添妆。皎月微红,一地胭脂。
他不得不再往前三步,那攀上枝梢的是重重藤蔓,双花不抵弱风,露水深重,他却听见越发猛烈的心跳声。
又是三步,他来到了她的面前,眼前景象后退。
闭眼拥抱却只落得月光独照,往日浮现,心如刀绞。
手心落下一滴泪,却绽放出一朵枇杷花。
破碎的幻影却化作浪花,只将他与曾经卷入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看见巨大的鱼尾游动,随意挥舞的长发如海中唯一的景。
一簇冰晶从他的掌心生出,她转身,一双蓝色的眼澄澈,却逐渐漫上一层水雾。
这水雾像是有情人最后的呢喃,让两人都望着彼此,私心让温存长驻。
她下定决心,金色的符文将两人隔绝,冰晶摘下,一颗珍珠滑落。
一把锋利的匕首却带着寒意,她握在手中,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
明明想要闭眼去避开这过分残忍的分离,可两人都选择了睁眼。
海水翻涌,寒意深入心间。
两颗心想要靠近,却被烙上注定分离的宿命。
纵使天定情缘,却总是不得相守。
划破的刹那,血珠也恰好渗入珍珠。
鳞片纷纷剥落,那颗跳动的心裹上一层金光。
他被迫拿起那结着一层霜的鳞片,饮下被抛弃的情。
苦涩又带着一丝血腥气,他只觉得淌过的每一寸,都如烈火炙烤,疼痛无比。
心也乱了原本的分寸,寒刺一根根将他的情钉死,他想要张口喊什么,一口血如雾散开。
“我不得不这样做,抛却私情,才能让我永远留在这片海洋……”
“你我,本就殊途!”她的声音已失了原本的音调,有什么在撕扯她的血肉。
他拼命想要往前,坠落的她却被金色的网包裹。
“浮月!我……”或许是天命难违,他还是被某种力量强硬地拽出了这片神秘的海域。
五
岚若生忽得重疾卧床不起,原本都要筹备丧事。
谁知他某日醒来,重病不治而愈。
留学审批已过,他在异国多年,回国致力于环境保护。
他回国期间成立了环境保护组织,带领学生研究控制污染排放、植树造林等事项。
传闻晚年他一直住在一处山林,那处地方常年有雾。
六
“只有我知道,那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岚若生刚回国时局势还不太平,他的母亲兰音不幸病故。
岚若生一直孤身,听他说他曾有心仪之人,只是对方向往自由。
他对海洋有一种执念,在有月亮的夜晚会坐很久。
“年月同行,无忧寄梦……”雾后似乎是世界的尽头,只有他知道,穿过那层毒雾,有一座桥,桥下的水与他心意相通。
只是他应该当作忘却,过往封存,他与她在梦中还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