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说家希梅尼兹

回旅店的路上，提蒙斯构思着如何给伊莎贝拉写回信。但到达“塞勒姆行人”时，他发现老板马尔温正与一个身穿土耳其长袍、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在一起等他。

陌生的男人慵懒地倚着柜台，手臂上挎着一个小布兜，双手交叉在一起，一只手无聊地摸索着手腕上的手镯与戒指，同时上上下下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您终于回来了！我们专门在这里等您——这位是希梅尼兹先生，我上次和您说过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希梅尼兹先生也是西班牙人。”

马尔温向提蒙斯介绍道。

“真想不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来自家乡的人！漂泊在外，此刻真是倍感亲切！”

希梅尼兹用西班牙语对提蒙斯问候。

提蒙斯想起来了，他就是上回马尔温说到的那个摩尔人，隐居在塞勒姆写什么骑士小说。

他以西班牙语回复：“幸会，先生，很高兴能在这里听到家乡的语言！”

希梅尼兹看起来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但面相却十分老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自己要与提蒙斯喝两杯，马尔温赶快招呼伙计上酒。

提蒙斯本想着上楼去给伊莎贝拉写信，但见他如此热情，也不好立即回绝，因而半推半就地入了座。

“不知道马尔温先生是怎么描述我的？”

希梅尼兹挑起了话题。

“呃……老板说您是作家，怀才不遇的那种作家。”

提蒙斯心里自有分寸，不想谈论希梅尼兹的信仰问题。

“哈哈哈哈！说得好，怀才不遇！但其实也没有那么悲惨，您也看得出来，我的物质生活还算宽裕，可以穿土耳其长袍，还有手镯和戒指——我挺喜欢这颗叫做‘猫眼’的宝石的，据说它来自一位北非的贵族……”

希梅尼兹从袍服的袖子中伸出手，将戒指上一颗大约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绿宝石展示给提蒙斯看。

提蒙斯并不懂宝石鉴赏，看不出究竟好在哪里，于是便泛泛地赞赏了一番：“您是怎么弄到的？”

“问得好！这就要说到我在格拉纳达的时候了！当时有个人自称是摩洛哥的王室后裔，在赌场上运气不好，急需用钱，所以想要当了这枚戒指。典当行的老板不知道是个不识货的笨蛋，还是想趁机压价，报的价格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侮辱。我看不过去，自然就伸出了援手，再后来嘛……”

“他的好运气还是没来？”

“没错，先生！没错！上帝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更别说是摩洛哥人了！”

这话从一个摩尔人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提蒙斯心想，希梅尼兹祖上不也有北非血统吗？

他尴尬地笑了笑：“但愿王室后裔先生不要误入歧途太深。”

“当然！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在赌场附近见过他，想必他一定是幡然醒悟，离开泥潭了——不过这就扯远了，我本来是要说，不知道你对我的作品是否感兴趣？”

“也许会的，先生，马尔温老板说您写的是‘骑士小说’？但我还不曾有幸拜读过——”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希梅尼兹从桌上的布袋子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大书，书名是哥特体大写、泛着亮光的黑色英文大字：

《灰衣骑士魁里津，以及他在拜占庭与小亚细亚的奇遇》。

书籍的封面和封底均是皮质，上有精美的花纹与几何图案装饰，最上方则是一个虚构的骑士纹章，由一根燃烧的扭曲荆棘和一支挂旗的滴血长枪交叉在一起——当然，也许是真实存在的，但也绝对是只有纹章学家才能叫得上名字的那种。

如果是那种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小家族，演绎一下其兴衰史也未尝不可。

书身则由一根金色的绳子绑住，绳子的末端打了个漂亮的结。

希梅尼兹将书递给提蒙斯：“您要不要打开看看？”

提蒙斯将信将疑地接过了这本大书，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避免自己的指甲刮坏了柔软的皮面。

一张与书签别在一起的卡片从扉页上掉了下来，提蒙斯发现上面有字，好奇地拿起来查看：

“敬赠温斯洛普先生。威廉，您最可靠的朋友与忠实的仆人。”

漂亮的手写体。

但提蒙斯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希梅尼兹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听说您要去见丹弗斯副总督。”

“是的，但这与它有什么关系？”提蒙斯扬了扬手里的书和卡片。

“先生，我想您一定是有事要求丹弗斯副总督办，所以您会需要我的帮助的。”

提蒙斯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就算……就假设我真的有事相求，那您说的帮助究竟是什么呢？”

“看来您还是不太明白，”希梅尼兹从提蒙斯的手中拿起那张卡片，“您要是直接给丹弗斯副总督，或者其他什么人送礼，难道不是太过显眼了吗？相反，一本则看起来正常得多，不是吗？至于这张卡片和书签，我会高价回收，嗯？我这可是看在同为老乡的份上才告诉你的，一般人，比如马尔温先生，他还以为我是个小说作家呢！”

希梅尼兹拖长了“高价回收”的音。

提蒙斯这才明白过来，希梅尼兹“过气的骑士小说作家”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层掩护，他真正所做的，则是充当行贿与受贿的中间人的角色。

行贿者花高价在他这里买一本奇怪的小说，然后赠送给受贿者“奇文共赏”，而受贿者则可以拿着小说的书签和赠言卡片去找希梅尼兹兑出现钱——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具体要多少钱呢？”

“您看这张卡片，周围方框的颜色不一样，价格自然也就不一样，绿色是一个价钱，蓝色、紫色和金色又是另一个价钱……”

“那您要从中拿多少？”

提蒙斯好奇道。

“这个嘛，看在我们同为老乡的份上，7%怎么样？”

希梅尼兹似乎对这个报价很有自信。他站起身来，将那张已经完成使命的手写卡片扔进了壁炉中：

“就是这样，绝对安全，这张卡片是我为了给您演示随手写的。您应该已经听说，国王再度恢复了马萨诸塞州的地位，一位新任总督正准备从大不列颠赶往这里，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闹出丑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