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有缘再见

如果说跟家里人分别前,何从心里想的还是山洞里的环境是不是适合方晓明住,带来的东西够不够让他不生病的在这里度过这暑假的两个月,迈进洞口的第一瞬,她便明白,自己多余操心了。

不是这里什么都有,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就算是把整个家搬过来,你还得操心水电的问题。此时,天光尚且够亮,进到洞里,东南西北都有不同大小的岩石缝隙透进光来,但能想象,天一黑,这里肯定是漆黑一片。

方晓明跟何从对视一眼,有种隐隐上当了的感觉。他情不自禁的握住何从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带着一丝阴冷的气息,何从作势要孙思给她递过背包,她想先给方晓明找件防风的衣服。孙宏力却对她摇摇头,

“你可知,他现在可不需要这样被呵护啦。就是把他扔进冰窟窿里,他也能活蹦乱跳的。”

“那是冻的吧。”孙思作为一只鸟人,还是很怕冷的。

方晓明爱听这个,马上神采飞扬起来:“真的假的?您要是早跟我爸说,他估计能早放心很多。”

孙宏力无奈的摇摇头,心想,那是不能说的,说了他肯定知道山洞里的环境,我又怎么跟他解释这里里外外的因由。

“做家长的,也是要成长的,就是陪着你们长大,学着让你们自由吧。”

孙思很少听他爸谈及家长啊,孩子啊这些,可以说几乎没有,今天居然听老头说这个,因为他也没什么为人儿子的尊敬感,便又假装愤愤地道:

“您这招是我没出生就会了吧,从没见您用过。”

方晓明还好奇哪招,刚想问,何从捅了他一下,让他别多嘴。

孙宏力也不恼,他呵呵笑着挠了下头,对方晓明和何从说:“我带你们看看山洞。”

三个年轻人都没意识到,这山洞原来还有很深的内里。孙宏力步伐沉稳,径自往前走进去,恍惚间,让你忘记有时间,但仿佛他每一步又都像是踩在某种经历过的事情上,有刻度,有前因后果,说不出的沉重。方晓明跟在何从身后,眼神时不时瞥向她的侧脸,他潜意识里觉得,何从可能会不开心,但又说不上为什么。

大概走了有几十米,因为光线不是很好,后面三人全凭信任领头的人跟着在后面盲走。忽然间,豁然开朗,光线强的一时睁不开眼。等三人都缓过神的时候,不禁全都长大了嘴。

像是一处山坳,但又几乎完全是封闭的,除了他们所在这一处出口。最洼地的地方乱石嶙峋,间或还有几处小桌椅板凳捡着平整些的大石头,摆在其间,像是有居住痕迹。四周还零星的有几处水潭,不是就喝这个水吧?

四周山体收拢着直向天空,如果那顶头上面的是天空的话,光线进来,本来该是窄窄的一束,但整个拢上去的石壁居然像镜子一样能反光,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光的强度连一般的镜子都达不到。所以刚才他们才觉得那么晃眼。

“到了。”孙宏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也没有想到,在他们刚刚进来这里的时候,他之前用那半个极阴极阳体找出来的万幻境会同时浮现。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方晓明的身上。方晓明方才心里担心的感觉此刻倒是没有了,他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丝毫不觉得有多神奇。尽管当初他们第一次遇见木木的时候,他还联想过,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在梦里,但此刻,他明白了,其实很多事就是这样,从他从小到大,经历的,感受到的,自己想到的,看到的,其实都不太和别人一样。他没有被突然的一些看起离奇古怪的事情吓到,可能是他从小就跟鬼门关打交道有关。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个铺垫,引着他一步步的走过来。他指节泛白,捏紧的手指证明,他在忍耐。

“这里就是北门山的崖洞。”孙宏力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试探。光线刺眼的,彼此看向彼此,还要挑个角度,但尽管光线很足,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潮湿味儿,混合着山林带来的清爽,何从深深的呼吸,她想,这就是孙伯伯说的灵气纯净的意思吧。

孙思跟在孙宏力身后,他倒是先想到墙壁上的光不是单纯的反光,但光太强,他也看不清是什么。其实,他更好奇的是,他爸原来有这么个地方落脚,怨不得他一直不回家,怨不得他妈还肯多年如一日的这么等他。孙思自己是鸟,他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这不平凡,但他除了能化个身省点儿油钱,随便飞飞知道哪里风水好之外,他连化解的方法都是乏善可陈。他妈也是。所以,他一直觉得也无非就这样了。他爸嘛,有可能神叨叨的自己琢磨什么呢,成天不着家,也没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来。

原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此刻,他站在这个光芒照的人毫发可见的环境里,他竟生出一丝嫉妒。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孙宏力提过这里,如今,因为方晓明和何从的出现,让老头却几乎是倾囊相授的姿态,当然,也说不准,这不是他爸的全部,还有别的。

他此刻瞧着老头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以前,虽然他妈从不抱怨什么,但孙思也多少会想,他爸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把老婆孩子扔家里,自己追求所谓的道。不管追求什么道,都是一种不负责任。当然,也不能说,他现在觉得老爸就因为这个山洞能甩掉“不负责”三个字。

孙宏力并没有太多关注后面人的情绪,他沿着右侧一处看似可以走下去的小路,带着他们往下走。所谓的路都是就着哪块石头好踩,慢慢摸索出来的一条通道。何从跟在方晓明身后,发现方晓明情不自禁借助墙壁稳住身体的时候,石壁上偶尔就会有亮光出现。她开始以为是光线偶然恰好照到这里,几次后,她不禁拉了下方晓明,谁知,回头过来的方晓明却泪流满面。

“你怎么了?”何从拧眉紧张起来。

“没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方晓明个子虽然高起来了,但气质神情完全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抽泣得有点儿控制不住,气儿都喘不匀,“这是不是过敏?”

后面的孙思见状跟上来,瞧着方晓明,觉得不太像过敏,哪哪儿都没有过敏症状,唯独呼吸,

“你喘气费劲儿么?”

“我就是哭得,喘气没事,可是我控制不住啊。怎么回事。”

前面的孙宏力本已经走出离他们有点距离,瞧着三人没跟上来,稍微等了下,后又往回走过来。

“孙伯伯,你看小明,他怎么会这样。”何从紧张的问,忍了又忍,还是又说,“我瞧着小明摸过的这里,还有这里,刚才好像有光,不知道是什么?”她指着方才方晓明一路摸过来的沿线,想着不会是石壁上有什么东西,类似过敏源之类的。

孙宏力顺着看过来,神情倏地严肃起来,问向方晓明:“那你有什么别的异常吗?”

方晓明怔了下,后又试探的问:“您是不是把我给您的木木放在这里啦?”因为哭着停不下来,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好像能感觉到,但它在哪儿呢?”

“这里……”孙宏力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拉着方晓明的手,观察他指尖。随后,目光落在洞壁的某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你随我来。”他带着方晓明靠向石壁,手指停在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上,凸起的石头旁边是一洼浅浅的水渍,像是山雾浓厚时留下的。方晓明跟着站在一边,也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摸。

霎时,整个山坳里,无数光点逐渐亮起,逐渐变大,像是要铺满整个空间。这不像是那日孙宏力用木木铺撒进这里时,只是无数浅浅的光,此刻,几乎是能冲破顶上的那方山口,要冲入天际。

何从仰天看山口的方向,开始以为是光太刺眼,用手遮挡在额头上,但其实光是由下往上冲的,她本不应该有多刺眼的感觉,但眼圈也开始红起来,接着,胸口隐隐泛着疼痛。说不清是心理上为着什么难受还是就是胸口直接的痛。她右手轻轻按着胸腔,左手拉住方晓明,又捏的很紧。方晓明虽然还哭着,回头看她时却是流着泪笑的。见她眼圈泛红,还抽抽搭搭的反过来安慰她:

“你别看我流眼泪,但我不难受的。你别跟着一起哭啊。你不是从来不哭的。”

孙思很难想象,两个过惯了平常俗人生活的孩子,此刻居然完全不在意这种匪夷所思的景象,居然还在相互安慰,“你别难受”“我也不难受”,难道不应该想想这是怎么回事吗?

果然,亲生的就是像,孙宏力早已安奈不住,在漫天的银光中,完全不顾膝下石头是否平整,他“噗通”跪在地上,像是忏悔,口气却是埋怨:“师傅,你居然瞒着我自己做出这些来,为什么啊!”他常规不起,孙思看得有点儿不忍心,尽管他从小没受什么亲爸的照顾,但毕竟还是亲生的。他越过方晓明和何从在一边“难受不难受”的安慰,走近孙宏力,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如果是仙人留下的,可以慢慢再看看怎么回事。您不要这么激动。”

过了一会儿,仿佛是方晓明的哭也不那么厉害了,光也跟着失去了力气一般,逐渐的在石壁之间收敛光芒,缓缓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