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薨逝

“可别小瞧我这身老骨头，虽说一到寒冬就隐隐作痛，但从没耽搁过手里的活计。”太师傅碎碎念般踩在通往主子寝殿的一小段青石板路上。

乔茜茜来时，便顺脚清理出了一条狭长的道来，待到经过众丫鬟的耳房，太师傅示意乔茜茜开门。

她为难地摇摇头，不想接下这等讨人嫌的任务，原本她就是想看看太师傅好不好，有没有冻着，没成想却被带到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引人前来监督同僚起床。

但是太师傅没有接受乔茜茜的拒绝，她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又一阵寒风趁机溜进屋内。

除了阿黄着凉了还蜷缩一团躺在榻上，其他几人倒是已经陆续起床，正在洗漱梳妆。

嗅着寒风，阿黄止不住地咳嗽，皱眉抬头一瞧，却见乔茜茜身后还站着太师傅，便没好气地咕哝道：“怎么，病人多躺一会儿就犯了宫规？还得劳烦请人来责罚？”说罢便摇摇起身，准备穿衣。

“躺下休息吧，阿紫，你烧点红糖姜茶给阿黄驱驱寒。”太师傅站在门口冷冷吩咐道。

“其他人都利索点，别等夫人起来了，你们还在这里磨蹭。”吩咐完，太师傅转身离去，众人应允后，连忙抓紧梳妆。

唯有阿黄定定地瞧着远去的人，心下感激不尽——今日又能躲懒一天。

乔茜茜接了指令，在小厨房熬了姜汤，拎着小铜壶归来，亲自倒了一碗：“给。”

阿黄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乔茜茜习惯了此番冷嘲热讽，完成任务转身要去吃早饭。

“妈呀，怎么这么辣！”阿黄叫住了乔茜茜，手掌作扇子在唇前上下扇动。

“你不是着凉了吗？姜汤姜汤，自然有姜喽！”

“我呸，太师傅明明吩咐烧煮‘红糖姜茶’！我嗓子哑了，又不是耳朵聋了，听得真切！”阿黄扯着公鸭嗓和乔茜茜理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辩得激烈，却听屋外有小宫女喊道：“不好了，夫人薨逝了！”接连嚷了好几声。

二人原先还以为听岔了，都闭口不言又侧耳静听几声，确认无误后，乔茜茜连忙撒腿就跑，徒留阿黄亦欲奔走的身影。

陈夫人的寝殿外零星探凑着几个人头，太师傅等人专门守在屋外，不许人进来。等见着乔茜茜，方退让出一道小径，悄声道：“快去里头帮忙。”

乔茜茜没见过这等世面，但偌大的长门宫，又没几个愿意接触死人还被大家信得过的，她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先是在屏风后面远远瞧了几眼，阿红正在床榻前哭泣，阿橙正在准备擦拭尸体的布帕和清水，此外再无他人。

乔茜茜踱到阿红身后，轻拍她的脊背，无言安慰，凑近前来，却见陈夫人双臂裸露在外，已呈青紫模样，通身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用手轻触，甚至比丫鬟们的还要薄。

“这……陈夫人是冻死的？”乔茜茜讶异地发问。

“昨儿个……给她备了厚实的衣裳和棉被……她只说放在一旁……虽然入冬后她身子虚弱……但御医瞧过……本没有到此番地步……”阿红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诉说内心的疑惑。

未几，门口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踏步声，一个迎头覆雪的御医挎着一个棕黑的木箱子疾疾跑进，带来一阵冷冽的寒风。

尚未跪地行礼，阿红等人让出床前的空地，请御医相看。

乔茜茜不明就里，不知这是太医还是仵作。

只见来人装模作样地把了脉，翻看了眼珠，随后对着阿红颔首摇头，以示结局已定。

“是何缘故？”阿红追问道。

“恕难相告。”御医退缩身子，恭敬行礼。偏是阿红不依不饶，御医只好讲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旧疾难愈，请您节哀。”

阿红知道来人问不出再多秘密，只得失望地松开了手，双腿一软依旧瘫坐在床榻前。

御医前脚刚走，许是和太师傅通报了结果，当下一众人等，各自分工，清洗的清洗，穿衣的穿衣，直等入棺下葬。

长门宫未来的几日，大雪不停，廊檐下尽是素灯白帛，远远望去，一副萧条落败的模样。

陈夫人至亲所剩无几，平日里亦未结交三两好友，故而偌大空荡的殿堂内，只宫内的丫鬟太监轮番跪地值守，无人前来探望。

摇摇烛火忽闪忽灭，冷冷寒风穿堂鸣啸，棺前的铜盆内接续不断地烧着纸钱，时不时飘出几片墨黑的灰烬。

皇宫内执掌丧葬的官员每日都前来监督灵堂的祭奠，按阿青的说法，虽然陈夫人是废后，但好歹仍旧是皇亲国戚，丧葬礼仪一应俱全，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待到大雪终于堪堪暂停，众人已然熬黑了眼圈，负责丧葬的大人这才指派了未央宫的大太监，在长门宫里发号施令，抬棺的抬棺，洒钱的洒钱，一众人等浩浩汤汤地踏着积雪走出长门宫前往目的地霸陵。

说是大臣们商议选定的霸陵，实则离长门宫不远，待到一行人等落定，小顺子还偷偷说，此处与长门宫后山接壤，如若从庖厨后的柴房小道上去，怕不是比从大门绕过来更近，阿青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

乔茜茜站在阿红身旁，注视着大臣宣读陈夫人的逝辞，皇帝封她为孝武陈皇后，圣旨上照例还有其他溢于言表的华美辞藻，如今听来却是虚空作假，讽刺意味十足。

出门时大雪暂停，如今随着逝辞的开念，西边天幕彤云密布，狂风乍起，不一会儿，周身便又下起晶莹的雪珠来。

比起在逝人面前表达伤心和挽留，瑟瑟发抖的众人似乎更希望雪下少点儿，风刮小点儿。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大宫女阿红，她那注目棺材的肿眼圈和端庄立定的身姿，召示着她是当下最忠心陈夫人的仆从。

大臣絮絮叨叨的逝辞念完之后，众人下跪最后一拜，而后黑棺摇摇身起，落定于坟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