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胡屠户

周庆明回到镇上,已是次日上午,一来一回两天两夜,他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

长满茧的脚底也隐隐渗出殷红鲜血。

但周庆明心里高兴,背着鱼篓,并没理会。

他跟随老爹时常在河中赤脚摸鱼,脚底受伤几乎是家常便饭,不然以他小小年纪,怎会双脚磨出老茧。

一溜烟儿似的穿过镇上长街,周庆明兴冲冲地朝古槐镇唯一的当铺过去。

“掌柜的,珍珠一颗,能当多少银两?”

站在当铺柜台前,周庆明将事先拆下的一颗珍珠,放在手中,让当铺掌柜查验。

这会儿正冲盹的当铺掌柜,眼皮一抬,见是周庆明,压根没去看那颗珍珠,不耐烦地甩手驱赶道:

“周家小子,少拿死鱼眼蒙事,当年你爹年轻的时候,就试过这招,去年你爹死了,你这当儿子的,一天天不学好,好好的打渔营生不做,今日竟学你那老子,拿死鱼眼来我这儿典当,小子,我可没老到双眼昏花,去去去.....”

“老掌柜的,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周庆明右手用力拍了下柜台,这才让当铺掌柜打起精神。

“小子,我就不信你这是真的.......真的是珍珠啊?”

当铺掌柜双眼瞪的溜圆,恨不得从眼眶内蹦出,捏起周庆明手中的珍珠,放在太阳底下,仔仔细细端详许久,才扭转身子一脸笑容道:

“小子,你这珍珠哪里来的?”

“我打渔捞的,赶紧说能值多少钱。”

当铺掌柜微眯双眼,朝着周庆明上下一打量,悄声问道:

“周家小子,你真是从河里捞的?”

“老掌柜的,实不相瞒,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也知道,我爹他一辈子就希望我能娶个媳妇,好给我老周家传宗接代。

去年他病重,将这颗珍珠交给我,说要是他死后,胡屠户犯浑,不认先前订的婚约亲事,就让我拿这珍珠出来,在你这儿当掉,让我好另娶媳妇。”

周庆明随口胡诌一番,言语中,真中藏假,虚中含实。

倒不是他不想实话实说,而是不能说与对方。

这当铺掌柜,他虽相识,可一来不是本家亲戚,二来,无深厚交情。

仅是同住在小镇中的街坊邻里。

再就是他身上两串珍珠,一个玉碗,要是据实相告,万一对方起了歹心,如何是好?

他一个少年俊彦,胡屠户斗不过,又怎能凭一己之力,与这老奸巨猾的当铺掌柜相斗。

只能出此下策,应付对方。

当铺掌柜此时半信半疑地望着周庆明,一双狡黠眼眸,转来转去。

心里不信周庆明方才所言,但想到最近胡屠户确实撵到周家退了婚事,没退聘礼,这事儿整个镇上都传了好些天。

思量片刻,便只得认定周庆明说的是真话无疑。

“周家小子,这珍珠成色一般,品相也极差,这样吧,看在咱们多年街坊邻里的份上,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这应该是死当,我再加三两与你,五十三两如何?”

周庆明对珍珠价值几何,毫无研究,也没见人当过,倒是五十三两银子,觉得也不少,便道:

“老掌柜的,你要是给我的是良心价,我祝你以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要是故意欺我年少,那我咒你子孙后代不得好死,连带你在内,年年都倒大霉,当铺没生意!”

周庆明说完,摆出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

当铺老板脸色一下黑沉下来,可为了压价,少给些银子,强露笑容,捋着八字胡道:

“周家小子,五十三两银子,在咱们镇上可不少了,我这是当铺,你要是嫌少,看在你爹刚过世没多久的份上,我再给你加二两,五十五两,足够你往后娶个媳妇过日子了。”

“成,拿钱吧!”

周庆明懒得再计较,镇上就这一家当铺,他不在这里当掉换钱,也没其他去处。

五十五两,他也不嫌少。

他身上还有好多颗珍珠,若以每颗五十五两来计,那两串珍珠少说也能当几千两银子。

半响后,周庆明拿着五十五两现银,兴高采烈出了当铺。

头一次得这么多钱,满心都是欢喜。

他爹一辈子打渔攒下的都没这么多,结果他因为这一条金色鲤鱼的指引,仅用一颗珍珠就当到了。

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明媚阳光,周庆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兴奋。

本来他想直接去找几个地痞,用一块散碎银子雇下,去胡屠户那边讨要之前的三十两银子聘礼。

但经过镇上的酒家时,被里面诱人的香味吸引住了。

这两日来,他喝溪水,吃野果,肚子里没一点油水,鱼他是早已吃腻,鸡鸭羊牛肉却很少吃。

这会儿嗅到羊肉的骚膻味,肚子顿时咕咕作响。

换做以往,手里拿着几文钱,他也就只能站在后厨那边,踮起脚尖,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两眼。

可今日不同,周庆明大步流星走进酒家,学着镇上有钱的阔绰子弟,抬手招呼店伙计道:

“好酒好菜全端上来!”

“哟,这不是周家小子嘛,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日都走后门送鱼,今儿敢走前门了,想吃好的啊,拿钱来!”

周庆明看着店伙计,没理会对方言语挤兑,伸手入怀,掏出一锭五两银子,啪地放在手中道:

“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但先吃完饭,再付对吧?”

店伙计看到亮晃晃的银子,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逐颜开道:

“周大少爷您雅间请,想吃啥,您尽管吩咐。”

周庆明走进雅间,鱼篓往身边一放,直接道:

“炒羊肉,烤鸭子,炖牛肉,烧鸡,赶紧上,鱼就不要了,再上两壶好酒。

对了,告诉你们掌柜的,掺水的不要啊,我可知道你们那点勾当。”

“嘚勒,周大少爷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催。”

等店伙计出去后,周庆明望着满屋子的黄花梨桌椅板凳,越看越觉得气派。

现在他也算是有钱人了,虽说是陡然乍富,可想到家徒四壁的自家,心中暗下决心,等过几日,非置办些点好的家具不可,最起码那张躺在上面总发出吱扭吱扭声音的木床得换掉。

就在他思索之际,店伙计端着两壶花雕走了进来,一脸谄媚道:

“周大公子,上好的花雕,掌柜的说了,您老人家难得来破费一次,里面是一滴水都没掺。”

周庆明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放下酒壶。

等店伙计推门出去后,他立马端起酒壶闻了闻,嗯,味儿很正,确实跟老爹以前买的那种掺水的酒不同。

对着壶嘴抿了两口,周庆明想起鱼篓中的鲤鱼大仙,端起酒壶一股脑全都倒进鱼篓之中。

随之悄声道:

“鲤鱼大仙,我够义气的吧,两壶花雕,你一壶,我一壶,咱俩都有吃有喝,待会鸡鸭羊牛肉上来,也有你一份。”

鱼篓中,金色鲤鱼尾鳍甩动道:

“小子,老夫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那好,你帮老夫叫一盘驴肉,我这几十年吃河中鱼虾都吃吐了,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老夫我也想打打牙祭。”

“没问题,等着。”

等店伙计端着炖牛肉,烧鸡,烤鸭子,炒羊肉送进来后,周庆明立马又加了一道爆炒驴肉。

半个时辰后,周庆明酒足饭饱,付了钱,背着鱼篓大摇大摆走到街上。

这会儿他直奔胡屠户的肉铺而去。

此时已临近晌午,太阳高悬,天气炎热,街上行人都躲在阴凉处走。

胡屠户一早就起来卖肉,早已忙碌了一个上午,此刻正捏着一柄蒲扇,一边扇风纳凉,一边驱赶蚊蝇。

远远瞅见周庆明朝他这边过来,当即撂下蒲扇,两手各抄起一柄杀猪刀,左右摩擦起来。

其意图十分明显,周家小子,想找爷爷讨回聘礼,门儿都没有!

可惜,周庆明走到近前,身形一晃,转去一旁,露出身后两个地痞。

胡屠户一时傻眼,望着成天在镇上游手好闲的地痞,眉眼闪烁道:

“两位爷,你们想买点什么肉?”

“爷爷不吃肉,爷爷是受周大公子吩咐,讨要你欠他老人家的银两的!”

胡屠户瞬间愣住,后背冷汗直冒,捏刀的双手抖个不止,他打死都想不到,穷的连身体面衣裳都舍不得买的周家小子,今日竟会舍得花钱雇这两个地痞向他讨要聘礼银两。

可来人就在眼前,他虽然凶横,但面对地痞,却大气也不敢喘。

他在这镇上开肉铺多年,深知宁惹穷人和富人,也不惹地痞。

穷人他不怕,富人也不怵。

穷人见他拿刀,自己乖乖就走了。

惹恼富人,顶多也就挨顿打,不会有后账。

但是地痞,隔三差五就来捣乱,他的肉铺甭想继续经营。

此时此刻,胡屠户还想寻个法子拖延一下。

然而,两个地痞可没那个耐心。

一人当场掀翻肉摊,一人揪住胡屠户衣襟,脑袋递上去道:

“老东西,有种就往爷爷脖子上砍,一刀,干脆利索点,可千万别让爷爷我遭罪。

砍完赶紧拿钱,爷爷没工夫跟你在这瞎耗,周大公子还等着呢。”

胡屠户吓傻了,目光一瞥,刚望向一旁坐在凉茶摊前喝茶的周庆明,立马就挨了一嘴巴。

“老东西,当爷爷我不存在是吗?拿钱来!”

胡屠户彻底懵了,看着面前两个地痞,今日是吃定他了,顿时心生怯意,不敢再耍滑头,乖溜溜地将周庆明爹先前给他的三十两银子聘礼,从身上掏出。

这时,周庆明离开茶摊,走到胡屠户跟前,将钱接过,从身上拿出二两银子,递给两个地痞。

胡屠户整个人傻眼了,他卖肉十天都挣不下一两银子,周庆明竟给了两个地痞,各一两。

这是疯了吗?

可他那里知晓,周庆明此举,究其根源,还是在他身上。

若他能爽快在退婚时,将聘礼银两一并退还。

周庆明何至于拿出二两银子雇地痞前来。

他胡屠户知道心疼,难道别人不知?

周庆明不是心思愚笨之人,花小钱能办大事,那为何不花

虽说没了二两银子,但最起码老爹生前所攒的三十两银子聘礼,今日已讨要回了自己腰包。

两个地痞嬉皮笑脸接过银子,抬脚猛踹了胡屠户两脚后,面朝周庆明道:

“周爷,往后还有头这等好差事,您尽管找我们二人,整个古槐镇,只要是街面上的铺子,不论哪家欠您老银两,您只需言语一声,我二人立马给您讨将回来。”

周庆明笑着点了点头。

两名地痞也识趣,没半天功夫就得了一两银子,顿时喜形于色,护着周庆明离开胡屠户的肉铺后,转身屁颠屁颠地就朝镇上的青楼跑去。

周庆明则拿着刚讨要回来的三十两银子,美滋滋的往自家宅院所在的桂花巷回去。

可还没走到巷口,就见一个身穿花色僧袍的中年僧人,手持钵盂,拦住前路。

周庆明一下愣住,这是要向自己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