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学部的课堂不在教习堂,而在藏书阁三楼。
第二天一早,陆寻按照齐教习的指示,来到藏书阁。守门的老者看了他的木牌,指了指楼梯:“三楼,东厢房。”
三楼比一二楼小些,也更安静。东厢房是个宽敞的书房,四面书架,中间摆着几张长桌。已经有三个人坐在那儿了——两男一女,都比陆寻大些,十四五岁模样。
看见陆寻进来,其中一个瘦高个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新来的?”
“嗯,陆寻。”
“林墨。”瘦高个自我介绍,又指了指旁边,“这是赵虎,那是孙小雅。我们三个都是杂学部的,来了半年了。”
赵虎是个胖墩,圆脸,笑眯眯的。孙小雅梳着两条麻花辫,正埋头抄书,只抬头对陆寻点了点头。
“坐吧。”林墨说,“齐教习一会儿就到,他上课……比较随性。”
陆寻找了个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线装书,书名是《武经总要》《天工开物》《乐律全书》……涵盖兵、器、音各系基础。
等了约莫一刻钟,齐教习进来了。他今天没拄拐杖,精神看起来不错,手里拿着个布包。
“都到了?”他扫了一眼,“陆寻,新来的,你们都认识了?”
四人点头。
“好,那今天开始,我们讲《武经总要》。”齐教习打开布包,拿出本破旧的书,“不过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把书放下,看着四人:“你们觉得,什么是‘武’?”
林墨抢先回答:“武是力量,是技巧,是克敌制胜的手段。”
赵虎想了想:“武是锻炼身体的方法,强身健体。”
孙小雅小声说:“武是……传承。”
齐教习看向陆寻:“你呢?”
陆寻沉默片刻,想起昨天五系展示,想起藏书阁里的那些卷宗,想起父亲的事。
“武是……文明的一部分。”他说,“像诗歌,像书法,像音乐。它不全是杀伐,也不全是表演。它是华夏人认识世界、表达自己的一种方式。”
齐教习眼睛一亮:“继续说。”
“就像唐诗里有边塞诗,有豪放派,那是文人用笔表达的‘武’。”陆寻越说思路越清晰,“就像书法里有剑意,绘画里有筋骨。武不止是打架,它是一种……精神。敢抗争、敢担当、敢以弱胜强的精神。”
书房里安静下来。
齐教习笑了,笑得欣慰:“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陆寻心脏一跳。
“他说,武是华夏的脊梁。平时撑着文明不垮,战时挺直了不折。”齐教习眼神悠远,“但现在的世界,脊梁弯了,快断了。人们要么把武当成野蛮的遗留,要么当成表演的花架子。没人再信,武可以是一种高尚的修养,一种完整的人格。”
他翻开《武经总要》:“所以我们要学的,不只是招式,更是这套体系背后的东西——为什么古人要这么设计动作?为什么呼吸要配合步伐?为什么练武要先修德?”
“因为武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齐教习说,“它和医、和乐、和书法、甚至和烹饪,都是一体的。都讲究阴阳平衡,都讲究节奏韵律,都讲究‘道’。”
接下来的课,齐教习没按书讲。他让四人站起来,打一套最基础的“长拳十式”。
林墨打得标准,但刻板。赵虎打得软绵绵,没力气。孙小雅打得拘谨,放不开。
轮到陆寻。他摆开架势,第一式“开门见山”——双拳推出,脚步前踏。
就在动作做出来的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他身体自动调整了角度、力度、呼吸,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式,忽然有了种行云流水的韵味。
打完十式,收势。
齐教习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看见了吗?”他问其他三人。
林墨皱眉:“看见什么?他打得……挺流畅的。”
“不只是流畅。”齐教习走到陆寻身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符合《武经总要》里写的‘要诀’——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但他没看过那本书。”
陆寻一愣:“那本书里写了这些?”
“写了,但用的是古语,不翻译根本看不懂。”齐教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这是我翻译的现代文版本,你们可以对照看看。”
四人凑过去看。笔记上写着:
第一式开门见山
要领:双拳推出时,肩胛骨要向后收紧,如开弓;脚步前踏,重心要从后脚完全转移到前脚,如破竹;呼吸要与动作同步,推出时呼气,收势时吸气。
陆寻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确实如此,完全吻合。
“你怎么做到的?”林墨惊讶。
“我……不知道。”陆寻如实说,“就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齐教习若有所思:“这就是你的天赋——‘武感’。不是后天学的,是先天带来的。但这也是你的麻烦——你不知道原理,只会凭感觉。感觉对了,能打出神韵。感觉错了,可能伤到自己。”
“那该怎么办?”
“学。”齐教习说,“把感觉和理论结合起来。用理论验证感觉,用感觉深化理论。”
他布置了任务:每人选一个方向深入研究。林墨继续钻研兵法,赵虎学医药,孙小雅学音律。陆寻……齐教习给了他一个特别的课题。
“你去研究‘异文卷宗’。”齐教习说,“尤其是那些用特殊文字写的武学、医书、阵法。看看能不能凭你的‘感觉’,悟出些什么。”
陆寻想起昨晚在藏书阁看到那些卷宗时的熟悉感,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陆寻开始了在杂学部的学习。
上午跟着齐教习学理论基础,下午泡在藏书阁研究异文卷宗。晚上回小院,秦戈和周璇会和他交流各自学的东西。
秦戈在兵系进步神速,已经能和李断江过十招了。周璇更不得了,周清漪说她在阵系上的天赋,百年罕见,已经开始学中级阵法。
陆寻这边,进展缓慢。
他看了几十卷异文书,梵文的、西夏文的、波斯文的、甚至还有几卷疑似玛雅文的。那种熟悉感时有时无,但真要领悟什么,却无从下手。
直到第七天,他翻到了一卷特别的。
那卷书放在藏书阁最角落的一个暗格里,是陆寻无意中发现的——书架后面有个松动的木板,推开后是个小空间,里面就放着这一卷。
卷轴是黑色的,材质不明,非金非木非皮。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图案。
线条组成的图案,极其复杂,层层叠叠,像迷宫,又像某种精密机械的剖面图。陆寻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他赶紧合上卷轴,心跳如鼓。
那种感觉又来了,但这次不是亲切,是……恐惧。好像那图案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不能看,看了会出事。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
晚上,他带着卷轴回了小院——齐教习允许杂学部学生借阅部分卷宗,只要登记就行。
秦戈和周璇看见他神不守舍,问他怎么了。
“我找到一卷奇怪的东西。”陆寻把卷轴摊在桌上,“你们看看。”
秦戈凑过来,看了两眼就皱眉:“这什么玩意儿?鬼画符?”
周璇却盯着看了很久,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阵图。”她说。
“阵图?”
“但不是我学的那种。”周璇手指虚点着图案,“你看这些线条的交点,暗合星宿位置。这些弧线,符合地脉走向。但这整体结构……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可能实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阵图理论上可以运转,但需要的能量、材料、布阵者的心力,都超出人力极限。”周璇说,“就像画了一张能飞到月亮的飞船图纸,但造不出来。”
陆寻心中一动:“那如果……不是给人用的呢?”
周璇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这不是给人间的阵法,而是给……别的什么东西用的。”陆寻想起识神镜里的异象,想起齐教习提到的“楼中楼”。
周璇和秦戈对视一眼。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秦戈问。
陆寻犹豫了一下,把识神镜的事说了——当然,隐去了金瞳黑爪的部分,只说了血脉印记。
“火麟印……”周璇若有所思,“我听过这个。唐时‘火麟将’陆炎,是陆家祖上吧?传说他有一身麒麟血,战场上一人可挡千军。”
“麒麟血?”秦戈眼睛一亮,“那你不就是……”
“我不知道。”陆寻打断他,“爷爷没说过这些。”
周璇又看了看那卷轴:“这图案里,确实有些地方……和血脉印记的纹路有点像。”
她指着图案中央的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圆形,里面套着复杂的几何图形,中心有个红点,像是后来点上去的朱砂。
“这个符号,我在家传的古籍里见过。”周璇说,“叫‘血契印’。是用血脉之力驱动的阵眼,通常用在……祭祀或者召唤类的阵法里。”
“召唤什么?”
周璇摇头:“不知道。我家那本书残缺了,只提了这个名字。”
三人围着卷轴研究到深夜,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最后秦戈哈欠连天:“算了算了,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陆寻,这东西你还是先收起来吧,看着怪瘆人的。”
陆寻收起卷轴,但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
临睡前,他拿出父亲留下的玉佩,对着月光看。白玉温润,云纹流转。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玉佩背面的纹路,和卷轴上那个“血契印”的某些线条……很像。
不,不是像。
是局部一致。
就好像,玉佩是那个大图案里,切下来的一小块。
陆寻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地上。
他握紧玉佩,看着窗外那轮巨大的明月,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父亲留给他的,可能不只是一块玉佩。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开启某个禁忌之门的钥匙。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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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终】
下一卷预告:
陆寻在杂学部的学习渐入佳境,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神秘的黑色卷轴、玉佩的真相、血脉中的异象……而与此同时,筑基天里开始出现怪事——有人半夜失踪,有人在镜中看见幻影,甚至有人声称听见了“楼中楼”传来的钟声。当陆寻决定深入调查时,却触发了问天阁古老的警戒机制。一场针对“异类”的清洗,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