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令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快得连鲜于通都觉得不可思议。
三天之后,他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五天之后,他已经能够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上几圈了。到了第七天,他甚至试着打了一趟华山派入门拳法“太乙掌”的前三式——虽然动作生疏得令人发指,但至少证明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要知道,一个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被金蚕蛊毒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孩子,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但鲜于令只用了七天。
鲜于通对此没有说什么。
鲜于令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他前世虽然练过几年跆拳道,但那点东西拿到武侠世界里连三脚猫功夫都算不上。鲜于令的身体虽然自幼习武,但毕竟只有十岁,内力浅薄得可怜,武功也仅仅停留在入门阶段。他现在的实力,大概也就是能打过同龄的普通孩子,遇到任何一个练过几年武的成年人,都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他需要时间。
时间让他长大,让他的身体变得强壮,让他的武功变得精进。同时,时间也会让原著中的剧情一步步展开——张无忌回到中原,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元末的天下大乱……
而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一日,天气晴好,深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鲜于令在院中缓缓打完了一套太乙掌,收势站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动作虽然笨拙,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在缓缓流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在前世,他从来不知道“内力”是什么东西。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中那一团微弱的、暖暖的气感,像是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安静地蛰伏着。
“小师兄,”姜平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该喝药了。”
鲜于令苦着脸接过碗。这七天来他每天都要喝三碗苦得要命的汤药,虽然他知道这些药都是补气养血的方子,但那股苦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姜师兄,”他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赶紧从姜平手里接过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喝药啊?”
姜平笑着接过空碗:“掌门说了,再喝三天就不用喝了。你这次亏虚得太厉害,得好好补一补。”
鲜于令点了点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姜平也在一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桂花糕。
“给你带的,”姜平笑着说,“山下买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鲜于令心中一暖。在鲜于令的记忆里,姜平确实经常给他带零食,每次下山办事回来,都会带一些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谢谢姜师兄。”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味道意外的好——比前世那些流水线生产的糕点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对了,”姜平忽然压低声音,“小师兄,你知不知道,掌门这几天在见客人。”
鲜于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客人?”
“好像是昆仑派的人。”姜平说,“来了两个,昨天到的,掌门在书房里跟他们谈了很久。我送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明教’、‘光明顶’之类的。”
鲜于令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面上不动声色。
“昆仑派?何太冲的人?”
“嗯,”姜平点头,“听说是叫什么……卫四娘?不对,卫四娘是个女的,来的是两个男弟子。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西华子?”鲜于令脱口而出。
姜平愣了一下:“小师兄你怎么知道?”
鲜于令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连忙找补:“我……我听爹以前提过。昆仑派的西华子,好像挺有名的。”
姜平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对,就是西华子。还有一个叫卫壁。”
卫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鲜于令的记忆深处。
卫壁——武青婴的表哥,朱九真的心上人。在原著中,这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武功平平,却心高气傲,在朱武连环庄中与武青婴、朱九真有着一段三角恋。后来…
不对。
鲜于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卫壁不是昆仑派的弟子,但原著中他好像并没有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剧情中出现过?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大致记得卫壁这个人主要是在朱武连环庄的剧情中出现,与张无忌、蛛儿等人有过交集。
他来华山派做什么?
“姜师兄,”鲜于令装作随口问道,“他们来华山派做什么啊?”
姜平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听他们谈话的意思,好像是要联合六大派,一起对付明教。”
鲜于令的心沉了下去。
联合六大派对付明教——这不就是原著中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前奏吗?但时间对不上啊,张无忌现在才十岁出头,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至少是十年后的事情。难道是因为他的穿越,导致剧情提前了?
不,不对。鲜于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原著中,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酝酿和准备。六大派之间矛盾重重,要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需要漫长的外交斡旋和利益交换。鲜于通作为华山派掌门,在这个过程中的作用不可忽视——他正是那个在各个门派之间穿针引线的人。
所以,现在可能只是这个过程的早期阶段。六大派还没有正式结盟,但各个门派之间已经开始试探和接触了。
“他们来华山派,是要说服我爹加入?”鲜于令问。
姜平点了点头:“应该是。不过掌门好像还没有决定。我看他这两天面色不太好,送走客人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鲜于令沉默了。
鲜于通在犹豫什么?
按照原著中的性格,鲜于通应该是对这种事情最积极的人才对。他精于算计,善于钻营,联合六大派对付明教是一个在江湖上提高声望的大好机会,他没有理由犹豫。
除非……他在顾虑什么。
鲜于令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著中的鲜于通,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时候,是带着华山派全体出动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在光明顶上用金蚕蛊毒暗算张无忌失败,当场身败名裂,最终死于毒发。
如果鲜于通现在就开始参与六大派的联合行动,那么他最终走上那条路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鲜于令不想看到那一天。
不是因为他对鲜于通有多深的感情——虽然鲜于通对他的爱是真的,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鲜于令,那份父子之情对他来说仍然隔着一层——而是因为,如果鲜于通死了,华山派就会陷入混乱,而他作为鲜于通的独子,将会失去所有的庇护。
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父亲的保护,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上,会有什么下场?
鲜于令不敢想。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改变鲜于通的命运。或者说,至少推迟那一天的到来,给他足够的时间长大,足够的时间变强。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武功低微、内力浅薄、没有任何江湖经验的孩子。他能做什么?
“姜师兄,”鲜于令忽然问,“我爹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书房,”姜平答道,“刚才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鲜于令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姜平犹豫了一下:“小师兄,掌门可能在处理正事,你——”
“我就去看看,”鲜于令说,“不会打扰他的。”
姜平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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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通的书房在华山派正殿的东侧,是一间不大但极为雅致的房间。门前种着几丛翠竹,虽然是深秋,但竹子依然青翠欲滴,在风中沙沙作响。
鲜于令走到门前,轻轻地叩了三下。
“进来。”鲜于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
鲜于令推门进去,看见鲜于通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封信函和一本翻开的册子。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苍老了几分。
看见是鲜于令,鲜于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令儿?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鲜于令走到书案前,“爹,我听说昆仑派来人了?”
鲜于通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谁告诉你的?”
“姜师兄说的,”鲜于令没有隐瞒,“他说昆仑派的西华子和卫壁来了,在跟爹商量对付明教的事。”
鲜于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鲜于令。
“令儿,你才十岁,这些江湖上的事,不该你操心。”
“我知道,”鲜于令说,“但我看爹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想来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完全是一个十岁孩子对父亲的关心。但鲜于通听了之后,眼眶却微微泛红。他伸出手,将鲜于令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爹没事,”他说,“就是有些事拿不定主意。”
鲜于令看着书案上的信函,上面的字迹端正而工整,但内容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明教”、“魔教”、“六大派”、“共襄盛举”。
“爹是在想,要不要答应昆仑派的提议?”鲜于令问。
鲜于通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儿子虽然早慧,但以前从来不会过问这些江湖上的事情。这次大病一场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你觉得呢?”鲜于通忽然问道,语气像是在考较一个学生。
鲜于令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他说的话不能太幼稚——那不符合鲜于令早慧的人设;但也不能太老成——那会引起鲜于通的怀疑。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爹可以答应,但不能答应得太快。”
鲜于通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姜师兄说昆仑派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西华子,一个是卫壁。西华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好像不太好,脾气暴躁,口无遮拦。昆仑派派这样的人来当说客,说明他们并不太重视这件事。”鲜于令一边说,一边观察鲜于通的反应,“如果爹答应得太快,他们会觉得华山派很好说话,以后有什么事都会来找爹出头。但如果爹不答应,又可能会得罪昆仑派。所以……最好是不答应也不拒绝,拖着。”
鲜于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鲜于令看不太懂的东西。
“令儿,”他说,“你这次病了一场,倒是比以前更懂事了。”
鲜于令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每天除了想事情什么都做不了,自然就想得多一些。”
鲜于通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伸手揉了揉鲜于令的头发,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说得有道理,但不全对。”鲜于通说,“西华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他是何太冲的首徒,在昆仑派的地位不低。何太冲派他来,不是不重视,恰恰相反——是太重视了。何太冲这个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他派西华子来,就是给我施压的。”
鲜于令“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爹打算怎么办?”
鲜于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信函沙沙作响。
“我打算,”他说,“先拖着。就像你说的,不答应也不拒绝。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
“然后我打算去一趟少林。”
鲜于令的心跳再次加速。
“少林?”
“嗯,”鲜于通转过身来,“联合六大派对付明教,这件事不是华山派和昆仑派两家就能决定的。少林是武林泰斗,少林的态度才是关键。我要去看看,少林那边到底是什么想法。”
鲜于令飞快地回忆原著中的剧情。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少林确实是发起者之一,但真正的推动者其实是——
“爹,”他忽然问,“你觉得少林会同意吗?”
鲜于通沉吟片刻:“少林与明教的仇怨最深——三十年前,明教教主阳顶天在少室山下连败少林三位高僧,这件事少林一直耿耿于怀。如果有机会联合六大派对付明教,少林十有八九会同意。”
三十年前,阳顶天连败少林三位高僧——这件事鲜于令在原著中读过。那三位高僧后来闭关苦修三十年,练成了“金刚伏魔圈”,在原著结尾处与张无忌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但现在,那三位高僧还在闭关中。
鲜于令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剧情真的提前了,那很多原著中的事件都会发生变化。张无忌现在才十岁,还没有练成九阳神功,还没有学会乾坤大挪移,根本没有能力在光明顶上力挽狂澜。
那光明顶之战的结果会是什么?
明教被六大派彻底剿灭?
那之后呢?没有了明教,谁来牵制元朝?谁来举旗起义?谁来在濠州城外与朱元璋会师?
整个历史的走向都会被改变。
鲜于令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穿越到的这个世界,虽然是倚天屠龙记的世界,但并不是原著中那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而这个变数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最终将整个剧情推向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方向。
他不能坐等剧情自动发展。
他必须主动介入。
但怎么介入?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爹,”鲜于令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要去少林的话,能不能带上我?”
鲜于通愣了一下:“带上你?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鲜于令连忙说,“而且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想跟爹出去看看。路上我会听话的,不会给爹添麻烦。”
鲜于通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犹豫了很久。
“令儿,这次去少林,不是游山玩水。路上可能会有危险——”
“我不怕。”鲜于令说,语气坚定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爹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鲜于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带上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路上一切听我的,不许乱跑。第二,每天按时喝药,不许偷懒。第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鲜于令。
那是一把折扇。
紫竹扇骨,山水扇面,入手温润——正是那把藏着毒针的折扇。
鲜于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把扇子,”鲜于通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带上。但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触碰扇柄上的机关。扇骨里藏着一根毒针,针上淬的是金蚕蛊毒。你虽然对这毒不惧了,但这根针仍然可以要了别人的命。”
鲜于令接过折扇,手指微微发抖。
“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鲜于通打断了他,“你在想,一个十岁的孩子,带这种东西做什么。但令儿,江湖上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是华山派掌门的儿子,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是江湖中人了。这把扇子,就当是爹给你的护身符。”
他蹲下身来,与鲜于令平视,目光认真而郑重。
“答应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它。”
鲜于令握着折扇,感受到扇骨上残留的体温。他看着鲜于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担忧和期望。
“我答应你。”他说。
鲜于通笑了笑,站起身来,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回去休息吧。后天一早出发。”
鲜于令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鲜于通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了笔。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古老的画像——一个在深夜里伏案疾书的中年文人,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虑,但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爹,”鲜于令轻声说,“早点休息。”
鲜于通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知道了,去吧。”
鲜于令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夜风吹来,竹林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他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后天,出发去少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走出华山派的大门。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江湖,看看这个他只在书中读过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折扇,月光下,紫竹扇骨泛着幽幽的暗光。
鲜于通把这把扇子给了他。
这把扇子,在原著中是鲜于通的标志性武器,也是他在光明顶上用来暗算何太冲夫妇的凶器。而现在,它被交到了一个十岁孩子的手中。
这是不是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鲜于令将折扇收入袖中,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月光如水,洒满了整座莲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