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啼鸣,听得人心里发寒。
林玄在前,苏清寒默默跟在后面。
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林间小路上一前一后,沉默前行。苏清寒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经脉,疼得她脸色发白,可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倔强地紧跟着前面那道黑衣背影。
她能感觉到,这个叫墨儒的少年,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善意。
他冷、硬、寡言,周身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不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方才在密林之中,他绝不会出手相救,只会冷眼旁观,看着她被凌霜阁的人乱刀分尸。
苏清寒心里很清楚。
她是累赘,是筹码,唯独不是同伴。
可她别无选择。
家没了,亲人死了,昔日亲近之人要么背叛,要么避之不及。放眼天下,唯一一个敢正面与凌霜阁为敌,还能活下来的人,就只有眼前这个黑衣少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破旧不堪,屋顶漏风,神像斑驳,布满蛛网,显然已经荒废多年。
林玄停下脚步,淡淡开口:“今夜就在这里歇息。”
他声音平静,没有询问,更没有商量,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苏清寒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走到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冷气,苍白的脸颊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玄转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女子清丽却憔悴的脸上。她紧咬着下唇,强忍着痛楚,一双眼睛里却依旧带着不肯屈服的光。
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快要折断,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青竹。
林玄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他走到庙门口,捡来几段干枯的树枝,用指尖凝出一丝内力,轻轻一点,火苗便“腾”地一下燃起,在破庙中央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
苏清寒望着那堆篝火,眼眶微微一红。
自从家中遭难,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片刻的安宁。
“你……”苏清寒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和凌霜阁为敌?”
林玄坐在篝火对面,闭目调息,闻言眼皮都没抬:“报仇。”
简单两个字,却冷得像冰,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苏清寒心头一震。
她能听出,这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血海深仇。
“他们……也害了你家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玄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七玄玉令,到底是什么?”
话题被硬生生转开,苏清寒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只知道,那是我苏家世代守护的东西。祖辈传下遗训,玉令在人在,玉亡人亡。”
“凌霜阁为了这枚玉令,灭了你满门?”
“是。”苏清寒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三天前,他们突然闯入苏家,开口就要玉令。家父不肯交,他们就……就……”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林玄静静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同情。
他见过比这更惨的景象,经历过比这更痛的绝望。乱葬岗上的濒死、两年幽谷的残酷,早已将他的心磨得坚硬如铁。
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强忍泪水的模样,他心中那片冰封之地,竟微微松动了一丝。
“凌霜阁想要的东西,绝不会简单。”林玄声音低沉,“你可知玉令有什么用?”
苏清寒摇摇头:“我不知道。祖辈只说,玉令关系重大,一旦落入恶人之手,江湖会迎来一场浩劫。”
江湖浩劫。
林玄心中冷笑。
以凌霜阁的野心,得到七玄玉令,只会用来扩张势力,残害更多无辜。所谓名门正派,内里早已腐烂发黑,比那些明面上的邪魔外道,更加肮脏。
“你的伤。”林玄忽然转移话题,“再不止血,撑不过明天。”
苏清寒脸色一白,下意识按住肩头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衣袖,每动一下都剧痛无比,她只是一直在硬撑。
林玄沉默片刻,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扔了过去。
苏清寒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这是……”
“金疮药。”林玄淡淡道,“墨门秘制,止血生肌。”
苏清寒握着那个小小的瓷瓶,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冷得像一块冰,却又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递来一瓶救命的药。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多谢……”苏清寒低声道。
林玄没有回应,重新闭上双眼,继续调息,周身再次散发出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清寒默默打开瓷瓶,将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一接触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却也瞬间止住了流血,一股清凉之感缓缓散开,痛楚减轻了大半。
她心中暗暗惊讶。
这药的效果,竟比江湖上那些名贵丹药还要好上数倍。
这个墨儒,到底是什么来历?
处理好伤口,苏清寒靠在墙壁上,望着跳动的篝火,心神渐渐安定下来。连日来的恐惧、疲惫、悲伤一起涌来,困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知不觉,她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篝火噼啪作响。
林玄睁开眼,看向角落。
苏清寒蜷缩在那里,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清丽的脸庞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林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负剑而立。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斩杀周坤,救下苏清寒,他已经彻底暴露在凌霜阁的视线之下。用不了多久,凌霜阁的追兵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蜂拥而至。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林玄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师父说,他就是墨儒。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书生林玄,只有黑衣墨儒。
以杀止杀,以暴制恶。
凌霜阁。
你们欠我的,欠苏家的,欠那些被你们残害的无辜之人的……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就在这时。
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人数不少,至少十几人,脚步沉稳,气息凝练,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林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庙内沉睡的苏清寒,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不会保护她。
却也不会让她,死在凌霜阁的手里。
至少现在不会。
林玄缓缓拔出腰间的墨剑。
剑身漆黑,不见光芒,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篝火跳动,映得他一身黑衣,如同从九幽地狱走出的修罗。
“既然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就,都留下吧。”
破庙之外,杀机已至。
破庙之内,一剑待发。
一场血腥厮杀,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