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枯坐了三天。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第四天黎明,他收拾了行囊。他没有去长安复命,也没有去官府报到。他做回了十年前的沈云——一个农夫。
他卖掉了朝廷赏赐的紫金鱼袋,换来了一匹老马,两把精钢打造的锄头,还有足够的干粮。
“屠哥,”沈云找到同样滞留长安的屠刚,“我要去找阿月。”
屠刚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大吗?流民几百万,你去哪儿找?”
“活着,就有地方找。”沈云眼神坚定,“找不到,我就找到死为止。”
屠刚沉默片刻,突然把官服脱了,扔在地上:“妈的,老子也不干了。反正也没仗打了,老子陪你去找。”
两人一马,离开了繁华的长安,再次北上。
这一路,他们没有走官道,专挑流民聚集的地方走。
“见过这个女人吗?这是她的发。”沈云逢人就拿出那缕早已干枯的发丝。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骗他的干粮。
咸平八年春,他们在河北道的一个渡口,听到了一则传闻。
“听说过‘女营’吗?”一个船夫神秘兮兮地说,“北边有一帮寡妇,自发组织起来劫富济贫,专门抢那些趁火打劫的商贾,分给流民。领头那个,据说就叫‘月’。”
沈云的手猛地一抖。
“在哪?”
“幽州地界,断魂岭。”
断魂岭,那是胡汉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比云峰障还凶险。
沈云和屠刚没有犹豫,纵马而去。
当他们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营地时,看到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片整齐的梯田。营地门口,有几个背着弓箭的女人正在警戒。
其中一个女人,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沈云下马,颤抖着喊了一声:“阿月?”
女人猛地回头。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但那双眼睛,沈云至死都不会忘。
只是,她手里拿着的不是织布的梭子,而是一把带血的柴刀。
“夫君?”阿月愣住了,柴刀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十年的血泪、十年的相思,化作无声的泪水。
“虎子呢?”沈云四处张望。
阿月指了指山坡上的一块墓碑:“去年,胡人扫荡,为了引开追兵,他……”
沈云颓然跪地。那个十五之约,终究是没能圆满。
但他还有阿月。
“跟我回家吧。”沈云伸出手。
阿月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毅:“家没了。但这里还有几百个姐妹,她们的丈夫、儿子都死在了云峰。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沈云看着这群被战争逼上梁山的女人,看着这片她们亲手开垦出来的田地。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战场,从来就不止云峰那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