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思量片刻,自是想到卢植早已听厌了那等敷衍之辞,淡然说道:“自是为牧守一方而学。”
卢植闻言,捋须的手不由得一滞。
他命高靖讲实话,却也不必如此露骨。可见高靖这人虽重礼法,却仅重其形。那“牧守一方”四字,恐仍是虚言。
卢植又望向了案几上由陈衍亲自书写的书信——字形虚浮,显然是陈衍殁前勉力支撑而写。
犹疑良久,卢植终是开了口:“你如今居于何处?可在雒阳城中?”
“如今寓居于雒阳城外,羊氏别院。”
听得此言,卢植问道:“可是泰山羊氏?”
“正是。”
卢植双目微眯,“羊氏缘何将别院借于你?”
高靖不假思索,略一拱手,“靖已与羊氏议定亲事。”
卢植这才恍然,又想了片刻,开口道:“我如今尚有职在身,恐不得暇教导于你,你可按我所列篇目读书。有惑可往此处寻我。于经学上有多少进益,全靠你勤勉用功。”
高靖旋即明白,卢植对他心有忌惮,但也愿意顾及陈衍所托,给予名分。
当即拜倒顿首,“靖,多谢卢师!”
不多时,高靖缓步退出屋舍,又走出庭院,在庭院门口见到了正快步赶来的关羽。
关羽急切问道:“兄长,如何?”
高靖看了眼随在他与关羽两人身后的仆从,并未出声,只是缓缓颔首。
关羽当即明了,不再出声。
高靖与关羽方走出大门,便被身后急忙行来的仆从喊住。
“高郎君且留步!”
听见声响,高靖、关羽齐齐站在原地。
那喊他们的仆从赶到后行了一礼,“还请高郎君稍候片刻。”
不多时,高靖、关羽二人便瞧见有十数名仆从捧着竹简行来。
等这十数人来到高靖面前,先前喊住高靖的那仆从才将手中竹简奉到高靖面前,开口说道:“主君言,请高郎君按此篇目读经。高郎君亦可抄录,待抄录毕,还请将竹简送归。”
高靖双手接过竹简,并未打开,捧着对这宅院大门深深一躬,“靖,拜谢卢师!”
待二人离开卢氏府邸,牵马走出数百步后,关羽望向身后车架上整齐摆放的卷卷竹简,开口问向高靖,“兄长,明日便要将车上竹简抄录一遍?”
高靖眼含笑意,“不急,想来别院之中并无竹简、丝绳诸物,尚需羊奉安将竹简、丝绳备好。明日先随我往太学一行。我既至雒阳,《公羊》《谷梁》不可不抄。若不然,此事让我大父知晓,定然不悦。”
“既如此,不妨命随行部曲将车上竹简送回别院,至雒阳着实不易,今日且在城中游览,一观雒阳风物。”关羽又侧首观望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也好一窥北宫是何等气象。”
听见关羽这大胆之语,高靖当即大笑出声,引来街上行人侧目。
“好!长生既有此心,我便与你同往!”
言罢,高靖看向吴阿六,“阿六,留两人随我与长生同行,余者随你将书简送归别院。”
吴阿六闻言当即应诺,“二郎放心,吴阿六定不使书简有半片受损遗失。”
看着吴阿六领着骑从护送马车缓缓离去,关羽这才看向高靖,“兄长,先从何处逛起?”
高靖思量片刻,望向北面,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自是从北宫始。”
高靖与关羽领着两名骑从,牵着马匹沿着里中的道路往北走。
穿出里门,眼前豁然开朗,先前入城时走过的大街横在眼前。
高靖一行虽只有四人,但高靖、关羽身后的两名骑从腰中悬刀,周身散着煞气,街上的行人见了,纷纷侧身避让。
又行了不到一里,道旁有一口公井,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汲水。井旁有数名长者正蹲在墙根下晒日头。几个孩童手中拿着树枝唱着歌谣追逐着跑过,听见歌谣声,老者睁开眼睛,望向跑过的孩童,笑得眼睛眯起了缝。
见此,高靖眼中也有了笑容,但这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看到高靖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关羽心中狐疑,开口问道:“兄长,此处有何不妥?”
高靖并未觉得此处有何不妥,他只是忧心,这些笑容还能持续多久。十余年后,待董卓入洛,迁都长安,这些笑声只会变为哭嚎声。
偏头看向关羽,“并无不妥,且往北行。”
话音刚落,长街北头忽然一阵骚动。
人声、喧哗声越来越响,先前跑过去的孩童一脸惊恐地立在原地放声大哭,却一动不动。
高靖眉头紧蹙,他知晓,又有洛中公卿子弟当街纵马,这一条长街,不知有多少寻常百姓要葬身在马蹄之下。当即高喝一声,“长生!阿土!”
听得呼喊声,早将眼前情形看在眼里的关羽立时心领神会,与高靖一同朝那几名孩童奔去,阿土将手中缰绳交到另外一名骑从手中后,紧紧跟上。
高靖三人奔到那几名孩童眼前,不待将孩童们抱起,只听闻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车轴声,三人只得拎起孩童的衣襟,往街旁跳去。
三人刚刚扑倒在地上,便感觉到车架从脚边掠过。
等高靖起身,将哭泣不止的孩童抱起,却瞧见一路上被马车撞倒在地的百姓正在惨嚎,更有衣角刮破的妇人正抱着倒地的人不停地哭嚎。
高靖定定望去,那被抱着的人的小腿已然弯折,肉中透出骨茬。
长街之上,更是道道血痕。
这时,数名妇人狂奔到高靖身前,抱起孩童一阵摸索。见孩童无恙,只是有些惊吓,顿时哭出声来。又瞧见高靖三人身上尘土,立时猜到正是高靖三人救了他们的孩子,赶忙拜倒在地,不住对着高靖、关羽、阿土三人叩头。
“多谢三位郎君!多谢三位郎君!”
高靖对关羽、阿土二人点头,关羽、阿土这才将眼前的数名妇人一一扶起。
这时,高靖方开口:“尔等不必如此,速带稚子归家。”
待妇人抱着孩童离去,高靖这才寻到先前蹲在墙边晒太阳的数位长者,当先躬身一礼。
却不料这一礼吓得这几位长者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高靖赶忙将人依次扶起,又温言劝慰了数句,这才安定了长者们的心神。
见眼前长者心神已定,高靖开口问道:
“敢问长者,先前驾车那人是谁家公卿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