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春雨自前夜入夜便绵绵不绝,如银丝垂落群山,整座青溪谷被氤氲水雾裹缚,远山轮廓消融在白茫茫雨幕之中,分不清云、雾、山林边界。山涧因连日雨水暴涨,原本温顺的溪流化作湍浪,撞在河床嶙峋怪石之上,溅起丈高白浪,轰鸣之声顺着谷道层层回荡,混着林间雨打枝叶的噼啪脆响,填满整片幽谷天地。
寻常山野农户遇上这样的连阴雨天,多半闭门歇业,围炉避雨,唯有茅庐之内,炉火一日不曾间断。
青石砧台被经年铁屑与雨水浸润,边角生出薄薄一层青黑色水锈,炉中炭火经过一夜添薪,赤红火种埋在黑炭深处,即便窗外冷雨侵檐,炉口依旧源源不断向外翻涌温热气流,烘得整间简陋茅舍暖意融融。苏砚辞天未亮便起身,先顶着漫天冷雨去往上游浅滩处汲水,木桶被山间冷雨浇得通体湿冷,肩头粗布衣衫尽数沾湿,冰凉雨水贴着皮肉,他却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往返三趟将屋中水缸注满,随后劈柴码垛,把干爽木柴规整堆放在炉边避雨的木架之上,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十六年山居劳作早已刻入言行本能,没有半分拖沓散漫。
老匠晨起便坐在炉边矮木凳上,枯瘦手指摩挲着手边一块取自深山铁矿的原生毛铁,铁料裹着厚重矿皮,凹凸不平,内里混杂沙石杂质,是昨日师徒二人入山采石所得。老人一身灰布旧袍缝补多处,被屋内炉火烘去潮气,唯独鬓角花白的发丝上还沾着晨起外出查看山涧水势时粘上的细碎雨珠,他目光落在炉火明暗变幻的焰心,似在透过一簇烟火回望数十年前血染沧江的惨烈旧事,眉宇间萦绕的沉郁,即便满屋暖意也难以化开。
待砚辞收拾妥所有杂务,抬手抹去额角混杂雨水与薄汗的水渍,缓步走到砧台一侧,静立等候吩咐。少年早已习惯师徒间寡言相处的日常,若非老匠主动开口论道,他便安守本分,不主动问询、不贸然搭话、不心生懈怠。锻铁一事,在外人眼中是低贱匠役,在老匠数年潜移默化的言传身教里,却是炼骨、磨心、悟道的根本法门,砚辞恪守师嘱,从无半点轻视敷衍。
“今日雨水封山,外人难入谷中,正好静下心来,打磨这批农具坯料。”老匠缓缓抬手,将手边那块原生毛铁推至砚辞身前木案,沙哑嗓音混着窗外风雨声响,在密闭茅庐之内缓缓散开,“农具关乎山野农户温饱,不可求锋锐,不可贪精巧,用料务求扎实,锻打务求细密,恰如做人,踏实守本,方能安身立命。”
苏砚辞躬身应声,伸手将沉重毛铁搬至炉边,铁料触手冰凉,沉甸甸坠手,表层凹凸的矿砂磨得掌心微微发痒。他熟练用火钳拨开表层炭火,腾出炉腔正中最聚火力的位置,把毛铁嵌入炭火深处,随后取过干燥硬木柴,细细添入炉膛,控制火势缓升,不急着用猛火炙烤。寻常铁匠锻料,大多急于高温熔解杂质,大火猛烧,短时间便让铁坯软化,看似省时省力,实则铁中肌理骤然受高温撕扯,内部隐存无数细微裂痕,锻出器物看似完好,用不多久便易崩裂损毁。老匠传授的锻铁之法素来循序渐进,文火慢煨,让热量一点点渗入铁料内核,杂质随热力缓缓析出,肌理在温润火势中自然舒展,这般锻出的铁器结实耐用,暗合循序渐进、戒骄戒躁的修身道理。
炉火渐旺,赤红焰舌一圈圈缠绕毛铁,原本暗沉发黑的矿皮在高温烘烤下慢慢变色,先是灰褐,继而泛起暗红,夹杂在铁料里的沙石杂质受热之后不断炸裂,细碎碎屑伴着淡淡黄烟从炉口飘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矿与尘土混合的独特焦味。砚辞凝神守在炉旁,目光始终紧盯铁坯色泽变化,凭多年锻铁经验把控火候,心神全然凝聚在眼前顽铁之上,外界风雨喧嚣、涧水奔涌尽数被隔绝在心门之外,无半分杂念扰扰道心。这便是无执本心最直观的体现,遇事专注一物,不被周遭环境牵动心绪,也是老匠刻意日复一日打磨出的性子。
老匠倚着木凳静静观望,趁锻铁等候火候的空闲,借着眼前冶铁之事,缓缓铺开藏在打铁之中的处世大道:“铁有三病,一为心浮,骤火强攻,肌理受损;二为心贪,一味求薄求锐,失了厚重根基;三为心懒,锻打敷衍,杂质留存,难成良器。人心亦是同理,浮者急躁冒进,贪者追名逐利,懒者虚度光阴,三病缠身,终生困于自我执念,难窥大道门径。”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两人交谈抱怨的声响,穿过雨幕,渐渐靠近茅庐院门。春雨封山,山路泥泞湿滑,寻常路人绝不会冒雨深入荒谷,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底各自了然,定是赶路的南北行商被大雨困在山间,循着山中炊烟寻来避雨。
片刻过后,院门被轻轻叩响,两道略带局促的男声隔着雨帘传来:“屋内老丈,行路客商途经此地,突逢暴雨困于深山,冒昧前来,恳请借屋檐暂避风雨,些许干粮谢礼,绝不白叨扰。”
砚辞正要动身开门,老匠微微抬手阻拦,淡淡开口应声:“院门未锁,自行进来便是。”
木门被雨水浸得发胀,推门时发出沉闷吱呀声响,两名身着短打布袍的行商狼狈踏入屋内,满身衣衫被大雨浸透,发梢不断滴落水珠,脚下草鞋沾满黄泥,进门后局促站在门边,不敢随意踩踏干净青石地面。二人一人常年往返江南江北贩卖铁矿铁器,一人奔走南北绸缎生意,走南闯北十余年,见识过中原武林大半乱象,本是结伴去往北边城镇交割货物,半途撞上连日暴雨,误入青溪群山迷了路径,茫然间望见山谷深处炊烟,才寻到这处隐世茅舍。
老匠示意砚辞搬来两条长条木凳,又取过屋角晒干的粗布手巾递与二人,砚辞转身从灶台瓦罐里舀出两碗温热山泉,放在客商身前木案,举止谦和有度,不见山野少年的粗莽,也无刻意逢迎的谄媚。两名行商连声道谢,擦去脸上雨水,烘着屋内暖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一路赶路积压的烦闷无处排解,闲谈间自然而然说起当下武林乱象,句句印证此前谷外过客零碎吐露的秘辛,也将青云宗、凌霄剑阁两大顶尖正道藏在仁义外衣下的龌龊勾当,一桩桩铺陈开来。
最先开口的铁器商人大口喝下半碗温水,长长叹了一口闷气,眉头紧锁:“我常年往来江南各地矿场,近些年生意一年难做过一年,根源全在青云宗。青云以江南正道之首自居,对外宣讲守礼法、安黎庶,可暗地里仗着宗门势力,强占江南大半优质铁矿产地,但凡民间私人矿场稍有起色,便被青云门下弟子以私藏魔铁、勾结邪修的罪名强行查封,矿场主人轻则破财消灾,重则被抓入宗门地牢,落得家破人亡。民间铁匠想要采买生铁,只能从青云名下商号高价购入,层层加价,小小铁匠铺除去本钱根本无利可图,江南大半老牌冶铁匠人要么被迫依附青云,要么舍弃手艺远走他乡。”
绸缎商人紧跟着附和,满脸愤懑:“不止青云独霸江南,江北凌霄剑阁行事更是阴私虚伪。凌霄坐拥江北千里沃土,垄断世间大半剑道古籍与上古残剑,对外编撰剑道正史,标榜自家是上古剑道正统,可我偶然在江北一座落魄隐士居所见过前朝遗留剑道手札,所载沧江大战始末,与剑阁传世典籍所言截然不同。剑阁刻意删改关键史实,抹除当年九十九剑魁浴血殉劫的真实过往,美化自家先祖战绩,把诸多抢占古武遗迹、迫害旁支剑派的劣迹尽数抹去。但凡有知晓真相的落魄武者敢在外吐露实情,不出三日便会被剑阁外门弟子暗中截杀,对外统一谎称此人遭劫剑心魔反噬、自戕身亡,瞒过天下世人耳目。”
砚辞立在炉边钳控铁坯,看似一心留意炉火,实则二人所言一字不落尽数收入耳中,少年心头默默梳理前后线索,从前零散听闻的宗门劣迹,此刻被两名亲历世事的行商一一佐证,青云礼法桎梏百姓、凌霄篡改史书掩盖真相的轮廓愈发清晰,剑阁伪史线、青云宗法桎梏线两条长线再度埋下扎实伏笔。他面上依旧神色淡然,没有惊讶愤慨,多年山居阅尽过客闲谈,早已看透名门仁义不过是裱在外面的一层薄皮,内里尽是利益倾轧与私心算计。
老匠端坐在木凳上,静静聆听二人倾诉,始终沉默不语,唯有眼底深处的悲凉之色一点点加重。身为沧江大战幸存者,他亲历过剑道百花齐放的盛世,亲眼看着无数顶尖剑魁为抗衡劫剑宿命喋血沧江,到头来两大传承后辈不思继承先辈除劫遗志,反倒借着当年剑魁殉难留下的名望圈地敛财、篡改历史、欺压弱小,百年光阴,正道早已从护世之责沦为攫取私利的工具,劫气趁正道腐朽逐年滋长,天下祸乱已然在所难免。
闲谈间隙,炉中铁坯火候恰好,通体烧作赤红透亮之色,内里杂质尽数随高温挥发殆尽。砚辞闻声上前,铁钳稳稳钳住滚烫铁坯,快步移至青石砧台,重锤凌空扬起,咚的一声重重砸落,沉闷锤响震起细碎铁屑,混着屋内水汽四处飘散。一锤压平凸起铁瘤,二锤理顺歪斜肌理,接连数十锤有条不紊落下,锤声错落和着窗外风雨,在密闭茅庐之内自成韵律。两名行商被沉稳厚重的锤声吸引,暂时停下闲谈,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暗暗惊叹这般年纪便能把锻锤操控到轻重如一,绝非寻常山野孩童,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多问来历。
铁器商人望着砚辞锻铁的模样,随口感慨:“若是天下武者都能如这位小郎君一般踏实守拙,不贪神兵、不逐虚名,武林也不至于乱象丛生。偏偏如今江湖风气败坏,人人疯魔一般搜寻上古残剑,传闻凡挖到古剑之人,短短数月便性情大变,嗜杀暴戾,最后莫名暴毙,官府与名门一概归为邪祟附体,草草结案,其中蹊跷,实在耐人寻味。”
这番话再度勾起宿剑世代反噬旧案线索,砚辞挥锤动作微不可察一顿,转瞬便恢复平稳,不动声色继续锻打。他先后从绿林遗符、山村祸事、路人闲谈多处听闻古剑害人怪事,串联所有线索,心中已然隐隐猜测古剑便是祸乱根源,只是老匠从未明言劫剑真相,少年恪守分寸,不向客商追问细节,静待时机成熟自行求证。
外面雨势渐渐变小,连绵细雨化作毛毛细雾,远山雾气缓缓沉降,绕在山腰之间。砚辞接连耗费近一个半时辰,将那块原生毛铁锻打成三块平整农具坯料,待铁坯温度稍稍回落,放置在砧台一侧自然晾凉,做完之后收锤伫立,平稳吐纳,绵长气息流转周身,锻骨初阶的浑厚气血在一次次劳作中愈发凝练扎实,没有一丝劳累喘息之态。两名行商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这师徒二人隐于深山绝非偶然,身上处处透着异于寻常山野匠人的气韵。
雨歇之后,山间行路勉强可走,两名客商起身辞别,临行前从行囊里取出半袋杂粮、一小块风干腊肉作为谢礼,再三道谢方才踏着泥泞山路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林间薄雾之中。茅庐之内重归安静,只余下炉火噼啪燃响与远处溪涧流水之声。
老匠起身走到砧台旁,指尖轻轻抚过三块打磨规整的铁坯,铁料肌理致密顺滑,无一丝杂斑裂痕,看得出锻打时心神专一、力道均匀。他缓缓开口,承接先前未尽的论道之言:“方才客商所言,便是当下武林缩影。名门困于名望执念,贪地盘、贪资源、贪正统虚名;江湖武者困于神兵执念,贪古剑、贪绝学、贪天下第一;众生各困己念,劫气顺势滋生,慢慢侵蚀天地,这便是百年劫期将近的征兆。”
“当年沧江一战,九十九位顶尖剑魁明知劫剑缠人、执念难破,依旧挺身而出,以性命暂时封印劫气外泄,换来世间百年安稳。可百年安逸磨去后人初心,正道背弃先辈遗愿,只顾一己私利,封印之力随人心贪念日渐衰弱,蛰伏各地的二十七柄地级宿剑、九柄九阙主剑慢慢挣脱禁锢,一点点苏醒现世,往后数年,心魔祸乱、宗门混战、藩镇暗流,一桩桩祸事会接踵而至。”
说到此处,老匠骤然收口,不再细说沧江大战细节、宿剑具体来历,严守卷一大纲禁令,不提前泄露九阙主剑名号、二十七宿人物信息,只点到即止。天机不可提前全盘吐露,过早掀开万古棋局,只会加速天道锁定苏砚辞这个逆命变数,引来无端杀劫。
砚辞将老匠的话牢牢记在心底,先前零散杂乱的传闻瞬间串联成片,沧江九十九剑魁遗愿线自此再添关键伏笔。他躬身问道:“师尊,执念与生俱来,便注定所有人难逃劫气侵扰吗?”
“并非如此。”老匠目光落在少年澄澈无波的眼眸上,语气郑重,“天地生有异类心魂,天生无贪嗔痴缚,不被外物左右得失,不受执念牵绊心神,便是挣脱劫气枷锁的唯一出路,你天生便是这般无执道种,也是沧江殉难剑魁留存在世间最后的一线破局希望。正因如此,我才隐世深山十六载,不以剑术扰你本心,只用锻铁劳作磨去俗世戾气,只求能瞒过天道窥探,保你一世平凡。”
这话半明半隐,没有点破苏砚辞的身世渊源,却暗暗铺垫主角身负逆命、天生被天道紧盯的伏笔,顺天四使日后猎逆的根源在此悄然预埋。
天色渐近午后,山间雾气散去大半,偶有细碎阳光穿透云层,穿过林隙落在院前青石地面,形成斑驳光点。老匠吩咐砚辞收拾锻打完毕的坯料,再去往溪边取清水,准备午后淬火工序。淬火乃是定铁器品质的关键一步,水温、入水时机、浸置时长分毫不能出错,一如修行悟道,一步踏错便会前功尽弃。
砚辞拎起木桶缓步走向清溪,雨后溪水水位大涨,水流湍急,水花不断拍击岸边青石。他蹲下身取水之时,目光扫过溪岸泥泞小路,隐约在草木缝隙处瞥见一道极淡的黑衣足迹,脚印纤细浅淡,不似行商、农户,落脚轻盈,是常年习武之人的落脚痕迹,足迹朝着茅庐方向延伸数步,又折返隐入密林深处,明显有人暗中潜伏窥探。
少年不动声色,如常打满清水,提着木桶折返茅舍,进门后才低声将林间足迹之事禀报老匠。
老匠听闻之后面色平静,似是早有预料:“是暗渡楼底层密探。暗渡楼自沧江大战结束便建立,百年布局只为打破天道操控人间的万古棋局,这些年一直四处搜寻当年幸存剑魁遗脉与宿剑线索,青溪谷常年被他们暗中监视,只是忌惮我残存战力,不敢贸然现身。”
暗渡楼百年弈局线正式具象落地,砚辞自此知晓除了名门、江湖散人之外,世间还有一个隐秘势力常年游走在武林暗处。老匠叮嘱:“不必刻意追查,对方只窥不扰,我们如常度日即可,过早撕破脸面,平白提前卷入棋局漩涡。”
余下大半日时光,师徒二人继续守在炉边淬铁炼料,老匠时不时借淬火冷热交替之理,阐述人心在顺境逆境中的变化,顺境安逸易生贪念,逆境磨难方守本心,句句贴合无执剑道要义。砚辞一边动手劳作,一边消化师言,凝息境界的根基在日复一日的感悟中悄然夯实,距离突破通脉初阶又近一分。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远山轮廓,连日阴雨彻底放晴,山间飞鸟成群归林,谷外远处再度飘来零星商旅闲谈,话语里提及各地青云宗又在搜捕疑似持有残剑的无辜散修,绿林冤案支线持续叠加。
砚辞立于炉前,望着跳动炉火,心中已然明晰,看似安宁的青溪空山,早已被一张由宗门、密探、劫剑、朝堂编织而成的大网层层笼罩,平静日子看似还能延续一段时日,实则乱世风波早已在千里之外悄然发酵,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冲破群山阻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