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雪,落了千年,也掩了千年。
世人只知魔尊谢临渊血洗九州,却不知在他那座位于葬魂渊底的魔宫之中,有一处地方纤尘不染,甚至可以说,干净得有些刺眼。
那里没有森然的骸骨,没有诡异的魔焰,只有一方寒玉砌成的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宣纸。纸上四个大字,笔画稚嫩,却力透纸背——《上善若水》。
谢临渊,或者说,谢澄,坐在石台边,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他的指尖冰凉,常年浸染魔气,早已没了血色,可每当触碰到这纸张的纹理时,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来自江南的、湿润的暖意。
这是他很多年前,从一个凡间书商那里“夺”来的。说是夺,其实他只是站在那书摊前看了许久,留下了几块下界的灵石。那时他刚被逐出师门不久,心性未定,魔气时有反噬,痛苦不堪。唯有看着这四个字,想着那个叫顾清晏的孩子,才能勉强压制住心头的戾气。
“师弟,你若是见了为兄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连剑都不敢拿了罢。”谢临渊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
他站起身,踱步到魔宫的最高处。从这里俯瞰,能看见玄清门那隐在云端的轮廓。每日黄昏,当昆仑落日熔金,他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顾清晏,他的小师弟,玄清门最小的弟子,也是掌门玄诚子如今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谢临渊看着顾清晏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那孩子太拼命了,明明根骨极佳,却总觉得自己不够强。寒冬腊月,别人早已歇息,他却还在雪地里一遍遍地练着基础剑式。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像一棵倔强的青竹。
“傻孩子。”谢临渊摇了摇头,眼底却泛起一丝柔和的微光。
有一次,顾清晏在修炼一本高阶剑诀时走火入魔,体内寒气倒灌。玄诚子在闭关,众长老束手无策。那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魔气悄然潜入顾清晏的居室,如烟似雾,缠绕在他周身。谢临渊隔着千里虚空,以自身精纯的魔元,模拟出至阳至正的道家心法,一点点梳理着顾清晏紊乱的经脉。
直到天明,顾清晏的气息平稳下来,谢临渊才收回神念。由于强行逆转功法,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魔气翻涌,险些让他现出原形。但他看着顾清晏安稳的睡颜,却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却愉悦:“没事就好……你只管往前走,这背后的脏水,自有为兄来趟。”
这样的日子,过了百年。
谢临渊像一个隐形的影子,亦正亦邪。他一方面纵容麾下的魔修四处作乱,制造出一副“天下大乱、非杀不可”的局面,逼着玄清门不得不全力培养顾清晏,逼着顾清晏不断变强;另一方面,他又在暗中剪除那些真正丧心病狂、可能会伤害到顾清晏的邪修。
他记得很清楚,三十年前,有一个擅长炼制毒蛊的老魔,想抓几个纯阳体质的童子炼丹。谢临渊得知那老魔看中了昆仑山下的几个村落,其中包括顾清晏幼时生活过的姑苏一带。
那一日,那老魔正在洞府中得意洋洋地清点“货物”,却不知谢临渊已立于他身后。
“谁?”老魔警觉回头。
谢临渊并未现身,只是伸出一只手,黑色的魔焰瞬间吞噬了老魔的元神。他动作极快,甚至没有让那老魔发出一声惨叫。
“那些村子,碰不得。”谢临渊的声音冰冷彻骨,回荡在洞府中,“尤其是……姑苏顾家。”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去,而是化作一道黑烟,飘到了顾家旧宅的上空。此时的顾家早已搬离,老宅荒废,唯余庭前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中摇曳。谢临渊落下,伸手抚摸着斑驳的树干,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在树下练字的小小身影。
“师弟,你想要的河清海晏,师兄替你守着。”他轻声说道,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玄诚子不是傻子,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谢临渊杀人如麻,却唯独从不染指江南一带;顾清晏每次修炼遇险,总能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这位老谋深算的掌门,很快就猜到了真相。
一日深夜,玄诚子召见了顾清晏。
彼时顾清晏刚结束修炼,正准备休息,却被师父叫到了书房。书房里没有点灯,玄诚子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明月,声音沉重:“清晏,你可知,为师为何如此看重你?”
顾清晏恭敬道:“弟子不知,请师父明示。”
玄诚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谢临渊那逆徒,虽被逐出师门,却贼心不死。他如今虽未有大动作,但我察觉到,他的魔念始终在窥伺昆仑。你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压制他的一切阴谋。”
顾清晏握紧了拳头:“弟子定不负师父期望,斩杀魔头,匡扶正道!”
玄诚子转过身,看着顾清晏那双清澈却充满杀伐之气的眼睛,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慈爱:“好。但你要记住,谢临渊狡诈万分,切不可对他产生任何怜悯之心。他若试图动摇你的道心,你便用最狠的剑,斩断那丝妄念。”
那一夜,顾清晏回到房间,心中豪情万丈,对师父的话深信不疑。
而在千里之外的魔宫中,谢临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感应到了玄诚子对顾清晏的“点拨”,也感应到了顾清晏心中那愈发坚定的“除魔卫道”之念。
“呵……师父啊师父,你果然还是这般,善于利用人心。”谢临渊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幽深如潭。他知道,玄诚子是在借顾清晏的手,彻底断绝他的生机。但他并不恨,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要顾清晏能变强,只要顾清晏能活下去,被利用又何妨?
他重新走到那方寒玉石台前,看着那幅《上善若水》。指尖凝聚起一点魔光,在那“水”字的旁边,轻轻添上了一笔——那是一个极小的、只有他才能看懂的符号,代表着“平安”。
“师弟,这盘棋,师兄陪师父下到最后。”谢临渊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只需做那个光芒万丈的‘怀瑾真人’,至于这棋局背后的肮脏与算计,师兄一人担了便是。”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覆盖在那幅字上,魔气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这唯一的念想牢牢护住。然后,他闭上眼,开始推演未来。
他看到了葬魂渊的决战,看到了自己心口的剑,也看到了顾清晏那双由震惊转为绝望的眼睛。
他看到了顾清晏与玄清门的决裂,看到了那柄名为“洗尘”的剑被折断。
他甚至看到了顾清晏背着断剑,孤独地行走在人间,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值得”。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唯一算不准的,是自己消散那一刻,心底的痛楚。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的毁灭,而是来自对这世间、对那个孩子,无尽的留恋。
“罢了,罢了。”谢临渊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站起身,推开魔宫的大门,任由外面的罡风吹乱他的长发。他望着玄清门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正在挑灯夜读的顾清晏。
“小师弟,这最后一课,名为‘牺牲’。”
“愿你此后,再无风雪。”
话音落下,谢临渊的身影在罡风中显得愈发孤峭。他不再犹豫,开始主动调动魔宫的力量,制造出更大的声势,逼得正道联盟不得不提前发动总攻。他在为自己,也为顾清晏,加速通往那场注定的结局。
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死了,顾清晏才能真正“活”过来。哪怕这种“活”,是背负着弑兄的罪名,是在无尽的悔恨中独行。
这,便是谢澄能给顾清晏的,最后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