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楼的事过去五天,临安城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朱三爷的把式坊关了半边门,门口挂出了“装修歇业”的木牌。马金牙的三间赌坊缩成了两间,城南那间最热闹的忽然贴了封条,说是“漏税自查”。徐师爷更是直接告了病假,府衙里管卷宗的人换了一个新来的年轻书吏,翻档案翻得磕磕绊绊的,什么底都摸不着。
但四兄弟知道,这平静底下有事在动。
第六天傍晚,沈谦书铺里的小伙计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城西棺材铺,后院枯井。今夜子时,有人要取一样东西。东西的主人姓贾。”
白玉郎看了那封信三遍,把纸在油灯上烧了。
“姓贾。”廖枫靠着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临安城里还有姓贾的人物?”
“临安城没有。”墨潇把簿册翻到最早那几页,指尖停在一段一年前记的文字上,“但外面有。季风跟我们说过,当年追杀他的人里面,有一路来自贾雄山庄。老伯风清子的《玄元录》被人追了三年,追他的人也姓贾。”
程叶蹲在床沿上,脚底青光一闪一闪的:“那个贾雄山庄……很远吗?”
“远。”墨潇说,“在苏州府,离临安三百里地。”
“三百里的人伸到临安城来了?”程叶的脚底青光跳了一下,“这手伸得够长的。”
白玉郎站起来,把菜刀从腰间抽出横在手里看了看刃口:“今晚子时,棺材铺。那个人取的东西,不能让他拿走。”
那天夜里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临安城南街的棺材铺门前黑漆漆的,连个灯笼都没挂。四兄弟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墨潇的旋气线先探了进去——铺子里没人,后院枯井的石盖被挪开了,井口边沿有一圈新鲜的蹭痕,是麻绳勒出来的。井壁上有新的脚印,靴底纹路清晰,尺码比寻常人的脚大了一号。
“有人来过了。”墨潇把气线收回,“从井里取了东西,放回去了,井盖重新盖上了。脚印是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白玉郎蹲在枯井旁边,伸手摸了摸井沿上那道麻绳勒出来的痕迹:“他取了东西又放回去。不是来拿东西的,是来看东西还在不在的。”
“那他今晚还会来?”程叶蹲在棺材铺的屋脊上问。
“会。”白玉郎说,“确认了东西还在,今晚就带人来取了。”
他把菜刀从腰间拔出来反握在手,纵身跃上棺材铺后院那棵老槐树,隐进了枝叶深处。程叶缩进了屋檐的阴影里。廖枫靠着后院那面土墙的拐角,山榉木已经亮起了淡淡的蓝光。墨潇蹲在柴房顶上,旋气线放了出去贴着井口盘了三圈,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伏在暗处等待猎物。
子时刚过,棺材铺的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外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穿一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脚步沉稳有力,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时偶尔有金属磕碰的轻响。
为首那个玄衣人径直走到枯井边,蹲下来掀开石盖,探手入井。他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手从井里收上来的时候,指尖多了一只细长的铁匣。
白玉郎在树上看着那只铁匣。铁匣封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火漆,上面印着一个字。那个字在月光里虽然模糊,但形状他认得——一个“贾”字。
墨潇的旋气线同时从那道火漆上掠了过去。他的眉毛微微一挑——那股旋气探到了火漆封口处的残留气息,里面裹着的一缕极细微的气劲,跟《玄元录》上红脉的气息有三分相似。
玄衣人把铁匣揣进怀里,站起来转身要走。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同时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人低声说:“少庄主,东西拿到了,咱们连夜回苏州吧。”
玄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三个人走到后门口,为首的那个正要迈步跨出门槛——
墨潇的旋气线动了。
那根比蛛丝还细的墨绿色气线从柴房顶上无声无息地射出去,缠上了玄衣人怀里那只铁匣的封口。气线轻轻一挑,封口的火漆碎成了三瓣,铁匣的盖子弹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角纸页,纸上密密麻麻画着一幅图。
那幅图让墨潇整个人震了一下——图上的纹路和《玄元录》里第三篇的经脉运行图一模一样。
玄衣人脚步一顿。铁匣盖子弹开的那声轻响虽然不大,但在他这个距离上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铁匣——封口的火漆碎了。
“有人!”他低喝一声,手已经按上了腰间。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同时拔出了兵器。月光下两道雪亮的刀光同时亮起,刀身上映着铁匣里漏出来的一线银光,寒气森森。
白玉郎从树上下来的速度比程叶的身法还快了一线。他落地无声,但手里的菜刀亮出了一道刺目的金虹。那道金色弧光从树上直劈而下,正中左边那个随从的刀背。金光炸开的那一瞬间,那柄精钢打造的刀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断口处融化的铁水噼啪溅在地上,把枯井边的干土烫出几个焦黑的小坑。
廖枫从墙拐角闪出来。山榉木的蓝光暴涨了三尺,木条尖端炸出一道半圆形的蓝色气幕,把右边那个随从连人带刀往后退了三步。那人连劈三刀都劈不进那道蓝色气幕,刀锋碰上去的时候像砍进了一团极粘稠的水里,力道被蓝光一层一层卸掉,卸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开始抖了。
程叶从屋檐上弹下来。脚底青光爆成了一团刺目的光球,那团青光托着他从半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直取玄衣人的后背。他在空中翻身的瞬间双掌探出,两团青色的气劲从掌心轰出去,撞向玄衣人的后心。
玄衣人没有回头。
他右肩微沉,整个人往左偏了半尺。那两团青色气劲擦着他斗篷的边沿轰过去,打在后院的土墙上,青砖崩碎了一大片,碎砖飞溅出去打得棺材铺的木板墙噗噗直响。
然后玄衣人动了。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漆黑,吞口处镶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剑锋在月光里划出一道深灰色的弧线,那道灰弧走得很慢,但弧线经过的地方空气被压出了实质的波纹,像一块巨石碾过水面。
白玉郎的菜刀迎了上去。金光撞上灰弧的那一瞬间,整个后院的地面都震了一下。棺材铺的棚顶上簌簌落下碎瓦,枯井里的回声嗡嗡地荡了三圈才消散。
白玉郎的虎口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虎口处那道细小的裂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但他的掌心金光没有熄,反而更亮了——金光混着血珠从刀柄淌下去,淌过刀刃,在刃尖凝成一颗琥珀色的光滴。
玄衣人看了他手里的那颗光滴一眼,脚步停了。
“金虹客。”他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低沉得像石头碾过砂砾,“你果然在这里。”
白玉郎把菜刀横在身前:“你是谁?”
玄衣人没有回答。他把铁匣重新合上揣进怀里,右手握着的黑色短剑垂在身侧,剑尖朝向地面。他身后那两个随从已经退到了后门口,一个刀断了,一个虎口崩了血,两张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快走”两个字。
玄衣人看了看白玉郎,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闪现的蓝光和青光,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柴房顶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丝线上。
“四个人。”他说,“人齐了。”
他把黑色短剑收进腰间,转身走向后门。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兜帽的阴影底下露出一截下颌的轮廓——线条冷硬,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颈侧。
“你们四个的事,贾雄山庄知道了。”他说,“临安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趁着庄主还没把你们当回事之前,该去哪去哪。”
他迈步跨出了后门。两个随从跟着他走了,后门的门板重新关上的声音在午夜里格外清晰。
棺材铺的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白玉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血还在渗,但金光已经把那道小伤口封住了大半,血液凝固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筋脉没有伤着。
程叶从墙那边跳过来,跑到他面前看着他虎口的血:“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白玉郎把菜刀收起来,血珠在刃尖上凝了凝滴落在地上,土面被滴中的地方冒了一缕极细的白烟。他低头看着那缕白烟,“他的灰气能破我的金光。这个人的武功,跟之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廖枫握着山榉木走过来,木条上的蓝光暗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木条上端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刚才硬扛那随从三刀时震出来的。“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庄主还没把你们当回事’。庄主是贾霸王。”
“贾霸王。”墨潇从柴房顶上跳下来,走到四人中间。他手里捻着一小片从铁匣上裂下来的火漆碎片,碎片边缘还残留着三分之一的贾字印记。他用指尖捏着那片碎漆在月光里转了转,“那个玄衣人不是贾霸王。他是贾霸王派出来的人。按他的说话方式、身法步态、武功路数来判断,他在贾雄山庄里的位置不低。”
“那他来临安取那幅图做什么?”程叶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脚底的青光一跳一跳的,“那幅图跟《玄元录》第三篇一模一样。贾雄山庄也在练《玄元录》的东西?”
墨潇把火漆碎片收进怀里:“不是练。是在找。季风说过,《玄元录》流传了几十年,残篇散落在江湖各处。贾雄山庄这些年一直在收集这些残篇,想拼出完整的功法。今晚这卷图就是他们收集到的其中一部分。”
“他们收集那个做什么?”程叶站起来。
墨潇沉默了一下:“风清子老伯当年被贾霸王背叛追杀,就是因为这本《玄元录》。贾霸王想集齐全套,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而咱们手里的这本,是风清子手书的原本——全的。”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又露出半张脸来,把棺材铺后院的枯井、土墙、碎砖、地上的血迹一一照清楚。井边那道被金光切开的刀痕还在,土墙上被程叶青气轰碎的窟窿还在冒烟,墨潇的旋气线还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绕着,像一条没找到落脚处的蛇。
“他们知道咱们手上有全本?”廖枫问。
“不知道。”白玉郎说,“那人刚才看咱们的眼神——他认出咱们是临安城最近出名的那四个人。但他不知道《玄元录》在咱们手上。他以为是巧合,四个练了不错武功的孩子恰好在临安城办事。”
程叶抓了抓头发:“那他走的时候说‘该去哪去哪’是什么意思?”
“警告。”白玉郎把菜刀重新插回腰里,“贾雄山庄的触角已经伸到临安了。今晚来取图的只是他们的人。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庄主本人。他让咱们走,意思很明显——临安城这片地盘,贾雄山庄要了。”
“要了?”程叶的声音高了半度,“咱们在这待得好好的,他说要就要?”
白玉郎看着他,又看了看廖枫和墨潇。三个人的眼睛在月下都亮着,分别泛着淡金、浅蓝、青绿三种光泽,汇在一起像三颗不一样颜色的星。
“不走。”白玉郎说,“临安城是咱们先来的。聚贤楼那帮人咱们刚镇住,城里该杀的还没杀完。贾雄山庄再大,手也只是一只手。手伸过来了,咱们可以把它剁了。”
廖枫把山榉木抬起来看了看上面的裂纹,用指腹抹过去,蓝光在裂纹处走了一遍,把几道浅痕修复了大半。他把木条插回腰间:“把刀磨快点就行。”
程叶蹲在井台上,脚底青光晃得整口枯井的井壁都映出一层幽幽的青色光晕:“那我下次跑得再快一点,让他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
墨潇把怀里那片火漆碎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碎漆上的“贾”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笔划都透着一股子跋扈的力道。
他把碎片重新收好,走到三人中间,右手抬起。指尖那根墨绿色的旋气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慢慢收紧的拳头。
“贾雄山庄想收网。”墨潇说,“那就让他们来。看看是他们的网结实,还是咱们的刀利。”
四个人站在棺材铺后院的月光里,脚边是碎瓦、碎砖、断刀、血迹。枯井静默地立在院中央,井口的石盖被掀开了一半,黑洞洞地朝着夜空。
那只铁匣已经随着玄衣人远去了。
但它的来路和归处,已经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四个人的心里。
贾雄山庄。
三百里外。
庄主姓贾名霸王。
触角伸到了临安。
而他们,决定不躲。
黎明前的最后一阵风从城南吹过来,卷着棺材铺的桐油气味和枯井里的潮气掠过四个人身边。程叶打了个喷嚏,脚底的青光灭了一下又亮了。廖枫伸手把他的麻衣领子往上拽了拽。白玉郎转身走向后院门口。
“回去睡。”他说,“明天开始,盯着城门口。”
四个人并排走出棺材铺的后门,把门板重新关好。月光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银白。
城南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啼,又轻又远,像是替什么人报了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