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符纸烧尽

震响余韵还没从梁柱缝里散干净,临街的门板先被撞得“哐当”一声歪脱了榫头。

穿青布麻衣的半大少年连滚带爬扑进来,后脑的发髻散了半缕,脚腕上还缠着三道焦黑的符痕——是巷口卖符阿婆的孙子小纸人,他摔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手死死抠着地面渗出来的半缕墟雾,指甲盖都磨得翻起:“苏先生!我婆……我婆把攒了三十年的阳火符全烧了,在南坊街口守着那道裂到半丈宽的墟缝,喊你们别让墟里的蚀骨鼠钻进来!”

阿隙脚腕的铜铃骤然抖出碎响,他几乎是踩着半道残影窜下楼,脚边摆着的空酒坛被带得滚出半尺远。他指尖刚碰到后腰别着的淬了寒铁的短刃,手腕先被苏墨楼伸指捏住——青衫男人的指腹凉得像浸过千年冰泉,指缝间夹着的半张空白符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淡金色的纹路:“慌什么,阿婆的阳火符烧不完那道缝,她是故意把符火引到自己身上,用百年寿元压墟。”

陈铜山已经把那柄缺口环首刀攥在了手里,刀身灌进去的灵气顺着纹路爬出来,泛出沉凝的暗银色。他抬脚踹开挡路的板凳,凳腿在地面砸出细碎的木屑:“老子上个月还欠阿婆三张三阶驱鼠符没给钱,今天敢动她老人家一根头发,我把那道墟缝劈成两半当夜壶用!”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已经撞出门去,粗粝的吼声震得沿街挂着的避邪铃乱颤,背后背着的革囊里,那数十枚用墟铁铸的飞镖撞得叮当作响。

苏墨楼没拦他,只是转头对着二楼喊了一声:“老药头,把你藏在酒窖里的墟骨散扔两包出来——阿婆身上的寿元火撑不过半柱香。”

二楼的木板窗“哗啦”一声被推开,留着山羊胡的老药头把挂在腰间的酒葫芦往窗台上一墩,粗糙的手掌抓过布包就往下扔:“你小子别想赖账!这两包散药是我用三百年份的墟龙髓炼的,抵你十坛三十年陈的竹叶青!”他说着就往楼梯口走,腰间挂着的装妖骨的布囊晃得直响,囊里那根刚挖到的蚀骨鼠王的齿尖,正不受控地发出细微的嗡鸣。

阿隙站在苏墨楼身边,脚边的地面已经渗出几缕淡蓝的墟雾,他脚踝上的铜铃晃得越来越急:“苏哥,楼后面的那道小墟缝也开了,有几只蚀骨鼠钻进来了,后厨刚存的半筐灵米被它们啃了个洞。”他话音刚落,后厨方向就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几只指甲盖大、浑身覆着灰毛的蚀骨鼠顺着墙角窜出来,眼睛泛着猩红的光,还没爬到桌脚,就被苏墨楼指间飞出去的符纸钉在地面,符纸上燃起来的淡金色火苗,瞬间把鼠身烧成了一缕散不掉的青烟。

街面上传来陈铜山的怒吼声,混着金属劈砍的脆响。苏墨楼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南坊街口燃起了冲天的赤色火光——那是阿婆用寿元点燃的阳火,火光照亮了半片泛着墟雾的天,连地面上的镇墟纹都被火光映得亮如白昼。他指尖那枚藏了三百年的旧箭头,此刻正烫得惊人,箭头尖渗出来的淡金色汁液,在他掌心里蜿蜒画出半道古老的阵纹。

“阿隙,守好市楼的门,别让任何没带阳火牌的人进来。”苏墨楼把那半张写满纹路的符纸塞进少年手里,随手抓起靠在梁柱边的一柄旧竹伞,伞面上画着密密麻麻、没人认得的阵纹,“我去接阿婆回来。”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踏出了门槛,青衫衣角被迎面刮来的墟风吹得猎猎作响,竹伞撑开的瞬间,伞沿溢出的淡光,把扑过来的几缕墟雾直接碾成了碎末。

阿隙攥着手里发烫的符纸,看着苏墨楼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突然转身冲到后厨门口,把别在腰后的短刃拔出来,刀刃撞在地面的墟雾上,溅起细碎的火花。

市楼里剩下的那些客人此刻全站了起来,走墟的镖师把身后的长刀抽出,画符的先生攥着满手黄符,药贩子把布囊里的妖骨倒在桌面上磨成粉——没人说话,只有握刀的声响、符纸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飘在满是酒香的空气里。

小纸人靠在门板边,从怀里掏出一沓还没画完的空白符纸,用指尖沾着从墟雾里凝出来的淡蓝露水,一笔一划,在符纸上描出了第一道阳火纹。

街那头的火光越来越亮,被镇住的墟缝里,传来了比山崩还沉的、古老的蠕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