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双雄归寨续忠魂

(黑松风骨五)

晨光穿透聚义厅雕花窗棂,将细碎金辉洒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厅堂两侧兵器架森然林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依次排开,寒刃映着天光,冷冽逼人,将整座大厅衬得愈发威严肃穆。

燕青端坐正中虎皮交椅之上,一身青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眉宇间沉稳锐利,兼具江湖侠气与统帅威仪。左右两列,张宪、牛通、李达、樊瑞、汤隆等头领依次落座,人人神色凝重,目光皆凝在厅中高悬的巨型军用舆图之上。舆图之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分明,红蓝墨迹交错纵横,将宋金两军对峙的疆界勾勒得一清二楚。

舆图之下,一座丈余见方的沙盘静静陈列,沙盘中山川地势依北地实景缩制而成,密密麻麻插满红白两色小旗。红旗所指,皆是宋军与义军固守的据点营寨,白旗所立,则为金兵盘踞的城防要塞,两色旗帜犬牙交错,层层叠叠,将眼下战事胶着、寸土必争的复杂态势,直观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厅内气氛沉静,唯有烛火轻摇,映得众人面色肃然,一场关乎北伐大计的军议,正悄然展开。

汤隆手持厚厚账册,立于沙盘之前,朗声汇报:“诸位头领,依岳元帅将令,大型抛石机五十架,现已完工十架;攻城云梯二百具,现已完工五十具;步人甲一千副、硬弓五千张,已全数完工。”

话音刚落,厅内当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李达性情豪爽,当即抚掌大笑:“汤隆兄弟真乃当世巧匠!这般速度与工艺,便是京城朝廷御用工坊,耗时大半年也未必能成,你竟短短月余便办妥,实在厉害!”

张宪素来心思缜密,伸手取过亲兵递来的一副步人甲,指尖轻叩甲片,细细摩挲查验,片刻后眉头微挑:“这甲胄的编缀手法,看似鱼鳞甲,却又与军中制式大不相同,莫非另有改良?”

“张统领好眼力!”汤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上前一步指着甲片详解,“此乃我改良创制的‘连环鱼鳞甲’,甲片之间以精铜环扣相连,比旧甲多了三分灵活,不碍拳脚施展,防御之力却不减分毫,步战骑战皆相宜,更适配北地战场厮杀。”

牛通性子急躁,见了崭新甲胄便心痒难耐,伸手便要抢过一具试穿,燕青眼风轻轻一扫,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牛通当即讪讪收手,不敢造次。

“抛石机与云梯,仍需日夜赶工,不得懈怠。”燕青指尖轻敲扶手,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昨日岳元帅八百里加急来信,北伐总攻在即,这些攻城器械,乃是破敌关键,一刻也耽误不得。”

樊瑞轻摇羽扇,目光扫过沙盘,沉声附和:“金军素来擅守,占据城池坚壁清野,若无这些利器攻坚,我军将士便要以血肉之躯填城壕,徒增无谓伤亡。器械足,则将士安,北伐之事,方能稳扎稳打。”

众人正商议间,厅外脚步急促,岳银瓶一身银白戎装,腰挎短剑,英姿飒爽地迈步走入聚义厅,走到燕青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清亮有力:“燕头领,飞凤营三百女兵全体请命!我营愿即刻接管后山至寨门所有岗哨、巡防、暗哨事宜,将驻守的青壮男丁全数换下,投入寨墙抢修与器械搬运,助力北伐筹备!”

她昂首挺胸,目光炯炯,语气坚定:“飞凤营将士日夜苦练,于潜伏、警戒、传讯、布防尤为精熟,定能守住后方大营,杜绝金兵奸细窥探,确保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恳请头领应允!”

燕青微微颔首,正要开口答话,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一名哨兵披星戴月般疾步闯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报——启禀各位头领,山下五里官道,有五名好汉突袭金兵囚车,与金兵激战正酣!”

“细细讲来!”燕青目光骤然一凛,周身气息骤变,厅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哨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禀报:“山下五里官道,五名汉家打扮的好汉,突袭一队金兵铁骑,金兵约二十余骑,押送一辆实木囚车,车中锁着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公子。那五位好汉已与金兵接战,以五敌二十,身陷重围,情况万分危急!”

“可看清那五人身手与装扮?可是江湖中人?”张宪起身急问,神色焦灼。

“皆是寻常百姓布衣,并无官军甲胄,但身手矫健,招式精熟,一看便是身怀绝技的练家子,只是人数太少,渐渐不支!”

燕青当即起身,衣袂翻飞,一道道军令脱口而出,条理分明,毫不拖沓:“张宪、李达听令!点选一百精锐步兵,即刻策马下山,驰援五位好汉!切记,见机行事,以救人脱困为第一要务,切勿恋战!”

“时迁听令!传令各处烽火台、瞭望哨,严密监视方圆二十里金兵动向,一有大股敌军驰援,即刻点燃狼烟,传讯大营!”

“樊瑞坐镇聚义厅,统筹全局,接应各部!”

“得令!”

众人齐声领命,声震屋瓦。张宪与李达抱拳转身,大步冲出聚义厅,点兵集结;时迁身形灵巧如猿猴,几个起落便跃上屋檐,转瞬消失在山林之间;樊瑞拱手而立,守在沙盘之前,静候前线讯息。

牛通急得抓耳挠腮,上前一步抱拳:“燕头领,俺牛通膂力过人,最擅冲锋陷阵,让俺也下山杀金狗!”

“你另有重任。”燕青目光落回沙盘之上,指着寨外要道,“速去整顿骑兵营,枕戈待旦,若山下战事扩大,大股金兵来援,需你部即刻截击,阻敌增援,护住大军侧翼!”

“明白!俺绝不让一个金狗靠近大营!”牛通抓起双锏,大步流星而出,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不过片刻功夫,寨门之处便响起低沉雄浑的集结号角,号角声穿林越岭,回荡在山谷之间。燕青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山下官道扬起的烟尘,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北伐在即,风声正紧,此时在山下劫囚车,究竟是何方好汉?囚车之中的年轻人,又是什么身份?

与此同时,山下五里官道之上,早已烟尘弥漫,杀声震天。

为首的汉子年约三十,面容刚毅,手持一杆素白长枪,枪法凌厉狠辣,招招直取要害,不过片刻,已有三名金兵骑兵被他挑落马下,鲜血溅满官道。他身后四人,各持刀枪棍棒,虽人数寥寥,却背靠背结成死阵,攻守相依,苦苦支撑。金兵二十余骑往来驰骋,马蹄踏地如雷,弯刀劈砍带风,凭借骑兵优势,将五人团团围住。激战良久,五人早已人人带伤,衣衫染血,箭囊射空,体力与内力都已消耗大半。

可即便身陷绝境,五人依旧毫无惧色,眼中杀意不减,将一身武艺发挥到极致。他们时而五人合围,枪影刀光交织成网,逼得金兵不敢近前;时而四散游走,专攻马腿马腹,破敌骑兵优势。

为首汉子更是悍勇无双,时而腾空跃起,枪尖直刺骑兵咽喉;时而贴地翻滚,长枪如毒蛇出洞,一枪刺穿马腹,将金兵掀翻在地。又过数合,两名金兵惨叫着跌落马下,一命呜呼。

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挡铁骑反复冲撞,五人动作渐渐迟缓,破绽渐生。一人闪避不及,肩头被弯刀劈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一人挥刀格挡,力道不支,连人带刀被金兵劈飞,重重摔在地上。包围圈越缩越紧,冰冷的弯刀从四面八方袭来,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在五人头顶。

“董叔!别管我了!你们快走!”囚车之中,年轻公子目睹众人浴血奋战,嘶声大喊,手腕在冰冷的镣铐之上反复摩擦,早已血肉模糊。

“放屁!”姓董的汉子一枪荡开劈来的马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却依旧吼声如雷,“我董威带你出来,就一定带你回去!便是死,也绝不会把你留给金狗!”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左肩。董威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长枪险些脱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护住董大哥,结圆阵!”其余四人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力气收缩阵型,将董威护在中央,死死抵挡金兵的猛攻。

金兵骑兵统领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笑意,高举弯刀,正要下令全军冲锋,将这五人彻底碾杀。

“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雷霆般的马蹄声从侧翼山林之中轰然炸响,如神兵天降!

“大宋张宪在此!金狗休得猖狂,受死!”

但见张宪一马当先,手持梨花枪,枪尖寒光一闪,瞬间将一名金兵百夫长挑落马下。他身后,李达率领百名精锐士卒如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金兵侧翼。

援军突袭,金兵猝不及防,阵型瞬间大乱,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混作一团。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来了!”囚车中的青年激动得浑身颤抖,放声大喊。

董威精神大振,不顾肩头箭伤,握紧长枪再次冲杀,与张宪、李达所部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变成一边倒的屠戮。金兵虽悍勇,却失了先机,又被义军猛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余骑金兵尽数被歼灭,横尸官道,血流满地。

待最后一名金兵被砍翻在地,董威再也支撑不住,以枪拄地,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地面。其余四人亦是强弩之末,背靠背瘫坐于地,手中兵刃依旧紧握,几双疲惫的眼睛望着前来驰援的义军,目光中混杂着获救的庆幸、未散的杀意,还有江湖人历经生死后的警惕。

李达大步上前,一斧劈开囚车厚重的锁链,将年轻公子扶下车。张宪则走到董威等人面前,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累累伤痕,在他肩头箭伤处微微一顿,拱手抱拳,语气诚恳:“诸位好汉,我等乃黑松寨义军,在下张宪,这位是李达,奉燕青头领之命,特来接应诸位脱险!”

黑松寨医馆之内,灯火彻夜通明,浓郁的药草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安道全带着几名徒弟,手持汤药、绷带、金疮药,穿梭在病榻之间,小心翼翼地为董威等六人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董威左肩箭伤极深,箭头嵌入骨缝,稍一触碰便剧痛钻心,可他紧咬牙关,额头冷汗涔涔,愣是一声不吭,铁骨铮铮。

“真乃好汉也!”安道全忍不住连声赞叹,手上动作稳准快,“忍着些,箭头深嵌骨中,必须即刻取出,否则毒气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忙碌,待众人伤势初步稳定,燕青带着诸位头领缓步走入医馆。

榻上六人,虽经包扎,依旧难掩伤势沉重:董威左肩裹着厚厚麻布,血色隐隐渗透出来;使单刀的汉子胸前绷带层层缠绕,呼吸间带着痛楚;另外三人,或臂膀吊起固定,或腿脚敷药难行,个个面色苍白,显然内力与体力都已透支到极限。

“多谢燕头领仗义出手,救命大恩,我等没齿难忘!”董威见燕青进来,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燕青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温声阻拦。

“都是江湖儿女,汉家同胞,何须多礼。”燕青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语气诚恳,“观诸位身手气度,绝非寻常草莽,敢问各位高姓大名,为何会在官道之上,与金兵死战?囚车之中的这位公子,又是什么身份?”

董威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公子,慨然长叹,朗声答道:“在下董威,梁山双枪将董平,正是家兄。”他又指向年轻公子,语气郑重,“这位是没羽箭张清将军的独子,张云。”

他顿了顿,虎目含悲:“这四位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一一介绍,“石锁、方敬、赵毅、柳七。我等六人,承继父辈遗志,在河北一带啸聚山林,专杀金兵,为惨死的百姓和梁山弟兄报仇。半月前,我等端了金兵一处哨站,斩杀贼酋谋克,事后才知,那狗贼竟是金国当朝太师的亲孙!此举惹来金人震怒,下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千金捉拿我等,誓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他回头望向虚弱的张云,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三日前,张云兄弟不幸被俘。他是张清哥哥唯一的骨血,是梁山忠烈之后,我亲手带他出来,便要护他周全!金狗要将他押往燕京,凌迟处死,以泄心头之恨。我等一路追踪,今日拼死劫囚,早已是强弩之末……若非燕头领派兄弟们及时驰援,我等非但救不出云儿,恐怕也要尽数葬身此地,九泉之下,再无颜面去见梁山诸位父老!”

说到此处,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抱拳,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张云挣扎着坐起身,眼眶通红,接口道:“董叔叔他们本可全身而退,却为了我,甘愿身陷绝境……此恩此德,张云此生永世不忘,将来必以死相报!”

“屁话!”董威猛地抬头,虎目含泪,低吼道,“我带你出来,是让你留着有用之身,多杀金狗,为你爹、为梁山叔伯、为天下百姓报仇!你若窝囊死去,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张清哥哥,有何面目去见将你托付于我的嫂嫂!”

他转向燕青,情绪激荡,声音因悲愤而颤抖:“燕头领,临行之前,嫂嫂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他董叔,你带着云儿,多杀金贼,为死难的乡亲们报仇,莫让他白白送命!’这般重托,我岂能辜负!”

燕青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之中波涛翻涌,有悲愤,有痛惜,更有敬重,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与一句由衷的赞叹:“嫂嫂深明大义,真乃巾帼英雄,令人敬佩。”

燕青目光扫过六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庞,心中已然明了。这六人,皆是梁山忠烈之后,是从血与火中淬炼而出的热血儿郎,继承了梁山好汉的风骨与气节,心怀家国,宁死不屈,是北地抗金大业最珍贵的薪火。

接下来数日,医馆之内人来人往,安道全带着徒弟们日夜照料,为董威取出箭头,为张云敷药疗伤,汤药、绷带、金疮药轮番使用,悉心呵护。白色的绷带缠上伤痕,褐色的汤药滋养身躯,在众人的照料之下,六人伤势日渐好转,精神也渐渐恢复。

聚义厅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容肃穆。

听闻董威与张云自报家门,厅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阵阵唏嘘与慨叹。牛通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俺说哪来的好汉,这般骁勇善战!原来是董平哥哥和张清哥哥的后人!真是虎父无犬子,梁山香火未断!”

燕青缓步走到董威面前,细细端详他眉宇间的英气,轻声叹道:“像,实在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锐气逼人,与你兄长董平一般无二。”他又转身看向张云,语气带着追忆,“张清兄弟的飞石绝技,天下无双,你可曾习得一二?”

张云惭愧地低下头:“先父殉国太早,孩儿资质愚钝,只学得三四分火候,不敢辱没父辈威名。”

“三四分已然难得。”燕青目光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当年梁山聚义之时,“当年东平府一战,我亲眼见你父亲连发一十三颗飞石,一连打翻我军一十五员头领,那手没羽箭功夫,当真是冠绝天下,无人能敌。”

董威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问道:“燕头领,您……您可知我兄长最终结局如何?家兄殉国之事,我只听闻只言片语,始终不知详情。”

燕青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痛惜:“征方腊一战,在独松关前……你兄长与张清将军并肩作战,双双身陷重围,重伤不退。董平兄弟身中数枪,依旧手持双枪死战,力竭而亡;张清将军飞石用尽,提枪步战,最终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一战,梁山损折了太多好汉,他们的血,染红了江南的山水,却换不来朝廷的信任。”

董威听着,浑身剧震,虎目含泪。

厅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李达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张宪别过脸去,不忍再听;岳银瓶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

牛通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之上,震得茶盏乱跳,怒火冲天:“都怪宋徽宗那昏君!什么‘以盗制盗’,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全是狗屁国策!若不是朝廷借刀杀人,让梁山与方腊自相残杀,耗尽我汉家精兵良将,金狗岂能轻易南下,践踏我中原河山!”

这番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懑,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张宪眉头紧锁,沉声接道:“如今临安朝廷,又何尝不是如此?皇帝听信谗言,猜忌功臣宿将,严防私兵部曲,整日忧心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旧事重演,对北伐之事三心二意。长此以往,只怕外寇未平,内忧先起,大好抗金局面,毁于一旦……”他话到嘴边骤然停住,可未尽的忧虑,早已如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临终之前,”燕青待众人情绪稍平,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深沉的痛楚,“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亲人。董平兄弟曾对我说,他弟弟性子最像他,骁勇善战,重情重义,若日后相逢,定要我多多照拂……今日一见,果然不负他所托。”

董威再也抑制不住,虎目中热泪滚滚而下,滴落在衣襟之上。张云更是伏地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多年的思念、悲愤、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金光万丈,将整座黑松寨染成一片金红。校场之上,八千将士整齐列队,甲胄鲜明,旌旗猎猎。燕青立于点将台之上,身后黑松寨玄色大旗迎风招展,气势恢宏。

他抬眼望向苍穹,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天空,早已不是当年梁山泊的天空;昔日梁山“替天行道”,尚寄望于朝廷清明;而今黑松寨举义,不仰庙堂,不仗权贵,只为北地百姓,为驱除胡虏,为恢复河山,为守护汉家尊严。

董威、张云等六人,经过数日休养,虽伤痕未愈,却个个挺直脊梁,立于点将台前,眉宇间悲怆散去,只剩坚毅果决。昨日一番倾谈,他们已然将黑松寨视作归宿,将燕青等人视作弟兄。

“董威、张云听令!”燕青声音洪亮,响彻校场。

“在!”二人同时踏前一步,声震云霄。

燕青取过两支金光闪闪的令箭,郑重递出:“即日起,黑松寨成立双枪营、神射营!董威任双枪营统领,统帅双枪精锐,继承令兄双枪将威名;张云任神射营统领,研习飞石绝技,传承没羽箭风采!”

“得令!定不负头领重托,不负父辈英名!”

台下八千将士齐声欢呼,声浪如山崩海啸,响彻山谷。军中老兵,大多听过梁山双枪将董平、没羽箭张清的威名,如今见到两位忠烈之后执掌新营,无不振奋不已,士气高涨。

董威接过令箭,昂首朗声道:“董威必以兄长为念,苦练兵马,让双枪营成为一柄刺向金虏心腹的利刃,血染征袍,誓死不退!”

张云取出鹿皮囊,扬手之间,三颗飞石破空而出,精准击断百步之外三根旗绳,旗面应声飘落。

牛通大笑着上前,用力拍打董威肩膀:“好小子!有你和云儿加入,咱们黑松寨真是如虎添翼,北伐金兵,指日可待!”

李达细细端详张云的飞石手法,连连点头:“手法精准,力道十足,确有张清将军七分火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燕青望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将士,再看身旁这些梁山忠烈之后,心中感慨万千。当年梁山聚义,热血满腔,却落得令人扼腕的结局;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今日他们定要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不负先烈,不负百姓,不负家国。

“将士们!”燕青抬臂高呼,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从今日起,我等谨遵岳元帅‘尽忠报国’之训,继承梁山先烈遗志,凝聚天下抗金之力——驱除胡虏,恢复河山,还我中原太平!”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黑松寨的义旗与岳家军的忠勇紧紧相连,赋予这支义军最崇高、最正统的使命。

校场之上,八千将士齐声呐喊,誓言震天动地:

“尽忠报国!驱除胡虏!恢复河山!”

这呐喊,不再是草莽江湖的呼号,而是与家国命运紧紧相连的钢铁誓言,是梁山忠魂的延续,是北地抗金的希望,双星归位,薪火重燃,大业自此启新章。

《满江红·旌旗漫卷》

旭日熔金,映玄甲、寒芒激荡。

看台下、八千貔虎,气吞胡羌。

董氏双枪撕夜幕,张门飞石裂云章。

最堪怜、碧血沃中原,春苗壮。

朝廷忌,狐鼠谤;

陈桥誓,空回响。

幸山河未老,侠骨犹烫。

岳字镌心昭日月,梁魂刻骨贯脊梁。

待他日、烈炬照龙城,共千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