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她娘家的路其实并不近。我们从早晨走过了中午,她说还要走一段路,再翻过两座山才能到。
我急着早点到达,便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我回过头,她已被我拉下很远。
我朝她喊道:
你快点好不好,回家还慢腾腾的。
她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别走太快,好不好?
我看出她脸色不对劲,便问:
你怎么了?
我又不想回家了。
为什么呀?
也没什么。
你心里有事?
没什么,就是见了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
唉,没有那么简单的。
我不明白。
等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现在就是大人了。
她勉强笑了笑:
是啊,你长大了,我老了。
你不老。
其实我已看出她眼角的细纹。
她疲乏地苦笑道:
好了,不说了。你说的对,回自己家,是不该有想法的。
我们翻过了一座山。下山走得异常轻快,周围慢慢有了兴致。
燕子在飞,小鸟在叫,草香扑鼻,野花烂漫。
月娘摘了几束花拿在手上,脚下欢快,脸也像花一样红润。花和女人有相同的味道。
到下午,我们又爬上一座山,她用手指着山下一片黑灰的影子说:
你看,到了。
我看到灰白的天幕下,腾起阵阵炊烟。山谷中由远及近,坐落着二三十户人家。山下有一小水塘,水塘东面,像画笔扫出了一笔,那是一条通往村里的路。路上,隐约有一个人和一头水牛,正慢悠走着。
一种久别的宁静吸引了我。
我回头望了望。太阳已经落山,只是天边还有一点余辉。曾经旺盛的太阳,硬是让我们走得没了踪影。我心中陡升起一股骄傲。
下到山底就到了水塘边。月娘蹲下身子,解下身上的包袱,伸出双手,往脸上捧了几下水。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她白嫩的下巴处交融,又一点点散进她的脖颈里。
我好久没看见她享受的样子。
她突然来了兴致,卷起袖子用手击打着水面。水打在我脸上,透彻渗进了心里。
我的狼狈,鼓励了她,她又向我击来一阵水花,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回荡,仿佛周围的山林、田地都在笑。
我惊奇了,这是她么?怎么鲜活成了一个少女。
我的兴致涌了上来。蹲下身,也用手击打着水面。水面上立刻冲出几条水迹,水纷落于她头上。
她惊叫一声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停下说:
以后,我们每天都能这样玩。
我也站了起来,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很舒服地给她一个笑。
从水塘再往东走,我们就进了村子。
有两家房屋被炸塌,还有几家院墙被炸出了豁口。
我的心沉了下来。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是走不出硝烟的味道。
我问: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没有炸弹的地方?
我们会好的。
她说的很认真。
再往里走,也再没看见炸弹的痕迹,眼前是一幅幅农家生活的场景——烟囱飘出慵懒的烟,母牛悠闲吃着草,女人哼唱着拉着风箱,狗在伸着脖子狂吠。
这是我才失去的东西。又一次见到,竟有久违的感觉。
月娘的家在村子东头,我们要穿过整个村子才能到她家。
不时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们。
我们下了一个陡坡就到家了。
宅子是用青石和灰瓦建成。屋顶灰瓦破碎,屋面窗扇支离,院墙是用嶙峋的碎石及乱糟的树枝围起的。
进了院子,就见两个老人正在低头整理着柴禾。我一眼认出他们了。
月娘喊了声:
爸爸,妈妈。
他们立刻停住手中的活,怔怔地看着我们,神情比上次更不堪。
我喊了一声爷爷、奶奶。
奶奶放下手中的柴禾,颤抖地紧走几步,月娘也紧走几步,两人拥在了一起。
风吹着她凌乱的白发,两行浊泪淌过干涩的脸皮。
爷爷戴着那顶破毡帽,手拿斧子立在原地,木然看着我们。
随后他放下斧子走到墙角蹲下,从口袋拿出纸和烟叶,自顾卷起烟来。
奶奶问:
你们是怎么回来的?东家呢?
人没的没死的死,就剩我们两个了。
月娘流了泪。
奶奶上前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手上的老茧把我的脸刺痛了。
我想起上吊的奶奶,泪水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爷爷依旧闷声抽烟。
奶奶把我们让进屋。
屋子里潮湿,有霉味。我们穿过堂屋,走进西面一间屋子。
这是老两口睡觉的屋子。木板搭成的床上铺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放着一床肮脏的被褥,有五六只猫正躺在床上睡觉。
奶奶端来两碗用红薯、菜叶、糙米做的稀粥。
饭是凉的,味道也很不好。可我和月娘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一会儿功夫,两个碗就都空了。
月娘向奶奶诉说了这段日子的经历,说得奶奶不住叹气,眼神更加无助。奶奶也说起了上山逃难的经过。
他们也跟着村里的人逃进了附近的山里。好在,这里离战场还远,村子除落下几颗炸弹,其他无恙。
大家都说,日本鬼子嫌这里太穷,不愿来。那几颗炸弹是患了盲眼病,瞎撞过来的。
说穷是真的。这个家里除了几副吃饭的碗筷和两个破橱柜,就没有像样的东西了。
傍晚要睡觉了,月娘拿着煤油灯领我走进了东边的屋子。
里边阴暗潮湿,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农具和一个长条凳。
月娘把农具规整到一边,又把长条凳拖到窗下墙边,上面铺上我们带的褥子。
她说:
这就是你的床。
长条凳还算宽敞,想来这凳子不是坐人的,是放东西用的。
我问:
你睡哪里?
我睡地上。
你怎么睡?
这就不知道了吧,还有稻草呢。
我说:
我睡地下。
那怎么行,这是大人睡的地方。
我也是大人。
你还是小孩,别闹了好不好,听我的。
月娘从院子里抱进很多稻草,在稻草上铺一张床单。她躺下,身子立刻陷进稻草里。
嗯,还挺舒服的。
油灯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对面屋里不时传来爷爷奶奶的咳嗽声。月娘那边也响起了鼾声。声音平缓起伏,和这宁静的夜浑然一体。
我睡不着,从床上坐起看着窗外。窗户已没有格珊,我能够毫无遮拦看到夜空。
月亮孤悬,星星密布。
我突然觉得,它们也是有灵魂的,也像我们一样吃饭、呼吸。可它们没有一点动静。不像人间,吵闹厮杀不止。
我叹了一口气。
美好的东西又高又远,听不见,够不着;苦难却在身边日夜上演,追撵我们,折磨我们。
看来他们是有分工的,只是苦难分给了我们而已。
看来命本该如此,我不应抱怨。
可以前的快乐日子作如何解释?
一个声音从窗外飘来:
那是虚假的,这才是真实的呐。
那就忘了过去吧。忘了,兴许能好受些。
我突然不舍起来,抽泣着,汹涌的泪拥塞了我的脸。
我把她吵醒了,她坐起身,呆呆望着我。
我内疚起来,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泪。
月娘,你睡吧,我不哭了。
不要想太多,睡吧。
两天后,终日闷头抽烟的爷爷终于开了口:
你这次回来,算怎么回事?
月娘和奶奶正坐在草垫上整理一个破棉絮。月娘回过头对爷爷说:
想看看你们。
还带了一个小孩,算怎么回事?
他家里没有人了,我不带他谁带他?
现在大家都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她不再说话,停下手中的活儿,把头扭了过去,强忍着不让泪流下来。
奶奶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爷爷阻止她:
你不要说话。这个家,我说话算数。
我懂了,他不愿收留我。我的亲人都没有了,怎配有家?
再说,我也不喜欢这里,我干嘛还坐在这里?
我站了起来,月娘惊恐地看着我,急忙站起来想拦住我。可我还是冲出了门。
月娘曾试图抓住我。可我跑的力气是那么大,她是无法把我抓住的。
我朝我们来的方向跑去。
身后,月娘在追我,喊我。可我没有答应,只顾往前跑。
我越跑越快,仿佛一慢下来,那屋子里的屈辱就会追上我,把我吞掉。
我跑出了村子,跑到水塘边。已看不见那个家了,我便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我停了下来,为最后看一眼月娘。
这个我最亲的人要与我分别了。
她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我流出了泪,既为月娘追我的辛苦,也为即将到来的分别。
她一把抱住了我。她已经气喘得浑身发抖。
我把头拥入她怀里。
月娘,我要走了,你别拦着我,好么?
她抚摸着我的头:
别说傻话了,跟我回去。
我最不愿听到回去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挣脱她。
我不回去,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你回去吧。
我撩下她,径直走了。
她又追上来,从后面抱住我。
你不能走。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分开的。
你别管我,让我走。
她突然用手捶打着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忘了谁把你带大的?
我没忘,月娘。
你真的没忘?
我含着泪使劲点点头。
她又拥我入怀。
做我的儿子好么?
我假装没听清问:
什么?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好么?
我惊异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池塘的水停止了涌动,树木停止了摇动。周围都歇了下来,静了下来,都在听她说话。
我看着她,即刻我们过往的日子一一涌了出来。
我发现她早已是我的妈妈了,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母子。
可我还是觉得太突然,惊喜压迫得我双腿战栗。
我有些羞涩,有些忘情,轻轻唤了声: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