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De la mer en général et de la Méditerranée en particulier
从普通的海洋到特殊的地中海

说到人类对海洋以及靠海而生世界（港口、海岸、水手、渔民）的认识，首先应思考人类与四周海洋世界的关系，不过命名才真正体现了人类对事物最原始的理性认知。有史之初创造的词汇真实地反映了人类对周边事物的印象。

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在乌格里特(1)以及其他闪语族生活区流传的神话中，曾是混沌之神的海神雅姆[1]（Yam）(2)被狂暴的大海塑造成了海洋之神。渐渐地，Yam在古希腊语、希伯来语和腓尼基语中就成了海洋的代名词。这个由动词rugir的词根演变而来的名词不仅可以指包括湖、海在内的所有水体[2]，还有西向和西方的意思。无论是对于定居民族还是游牧民族，波澜起伏且在狂风骤雨拍打下发出阵阵嘶吼的海水都是一种怀有敌意的物质、一类不可逾越的自然现象、一切旅行的终点，在《圣经》中，只有神才能阻挡它[3]。

希腊人描写大海时会用到三个词：“pelagos”“pontos”和“thalassa”，前两个是地理词语，意思是平原、广阔的陆地，也就是说，起初它们不仅仅用于描述液体；第三个词则强调了海水咸味的特点（áas, alas, sel）。在拉丁语中，描述海洋时不仅用到了“pelagus”和“pontus”这两个希腊语衍生词，还有mar。这第三个词的起源已无从考证，虽然梵文、希腊语、亚美尼亚语中没有它的痕迹，但是在盖耳语(3)、哥特语和斯拉夫语(4)中我们却找到了线索，不幸的是，这个词究竟起源于哪门语言现已无从知晓。在阿拉伯语中，baḥr可以指海洋，也可以指如湖或潟湖这样大面积的水域。

以不同方式统治地中海的各个文明赋予了海洋双重认知特点：平静和广大。在大多数语言中，海洋都用来比喻数量巨大(5)。

很早以前，人们就怀着对海洋的恐惧和好奇，成功地（几成概率？）穿越大海来到新的岛屿或大陆。如何解释这种集体迁徙的行为呢？人类是否想要继续对远方进行无尽的探索，开疆拓土抵达未知的新世界？是否有一种形而上的动力驱使人们去寻找一个新的世界？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人们都将岛屿归为想象中的事物。那些若隐若现，集海洋和陆地特点为一身的岛屿对陆地上的人们产生着吸引力。有些人亲眼见过漂浮在海上的岛屿，有些人则为解释岛屿的某些特点而创造了一些神话。许多关于岛上可怕的半人半鱼生物的传说长久以来讲述着岛屿和海洋世界的恐怖，让陆上居民心生畏惧。

而这一切在人类掌握了航海技术以后得到了改变。神秘莫测的海洋不再是隔离海岛和陆地的鸿沟，而成了连接各大洲的纽带。直至今日，虽然人类的居住区仍大都远离海岸，但我们还是看到了贸易站点、港口、殖民城市、克隆城邦的出现，它们促进了贸易文化的兴起，为文明的发展开拓了道路。在过去几百年中，海洋都是人类陆地活动的延伸，港口则作为贸易的衔接口，迎接往来的车辆和船舶。从那时候开始，作为创造财富和改变命运的手段，神秘而未知的海洋也成了财富源泉和远行的代名词：远方变成了一种选择。海洋和冒险之间的联系就此建立。随着国家的形成、社会的开化，海洋变成了一片几乎不受法律约束的自由地。况且，对于那些将自由简单等同于无序的人来说，海洋成了他们弱肉强食的世界，海盗因此而兴起。在几个世纪里，海盗们通过掠夺和贸易获取财富。“Fortune”这个单词——“财富”和“运气”的释义从未像当时那样被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当海盗和恶劣天气的风险共存时，水手们只能祈求一位能够提供保护、慈母般的神灵：马耳他人的地母神、希腊人的航海守护神阿芙洛狄蒂、基督徒们的守护圣母或港口圣母。

在中世纪，出现了可以应对任何危险的海洋保险。正如公元11世纪前的《罗德岛汇编》、1060年的《特拉尼法》、1253年的《威尼斯法》或14世纪初的《佛罗伦萨法》中呈现的那样，该保险起初只是同行的相关人员组成的风险分担团体，后来在15世纪才渐渐形成合同的样式，已知最早的法令是1435年的《巴塞罗那法》。对于频繁往来其上的人来说，海洋不仅代表着商业和军事竞争，还代表了困境中的团结，这种精神一直庇佑着海员的世界，而置身其外的诸如海盗、匪徒之类的恶人则被妖魔化。

在历史的长河中，地中海也被大家赋予了各种不同的名字。埃及人后来将它称为Uadjur（W3d-wr），意为“广袤的绿色”，这是一个主要用于指代尼罗河，但有时候又指代红海的词语。这种模糊的描述在《圣经》中也存在，地中海在书中被称为“腓力斯人的海洋”（《出埃及记》 23,31），“至高无上的海洋”或“简单的大海”“东方之海”（《申命记》9,24 ，《约珥书》 2, 20）。以下命名展现了地中海的地理位置特征：希腊语中的陆中之海Mesogeios Thalassa （Mεσόγειος Θάλασσα）；土耳其语中的南部之海（Akdeniz(6)）。阿拉伯人将上述两个名称合而为一，创造了“中央白海”（al-bahr al-abyad al-muttawasit）这个词。但最终，还是它位于大陆中央的位置特点在命名中占了上风：拉丁语中的mare internum和罗马人在征服了所有海岸后使用的mare nostrum仅用于指大陆中央的海洋，即地中海。

但是，地中海绝不仅仅是一个海洋的世界。由于形成过程复杂，面积为250万平方公里的地中海由两块特征各异的区域组成，即东部盆地和西部盆地。

东西部盆地由西西里群岛及其隶属岛屿（潘泰莱里亚岛、利诺萨岛、戈佐岛、马耳他、西西里）隔开。涵盖北非、西班牙、法国和意大利的海岸的西部盆地（85万平方公里）的特征比较一致。事实上，西部盆地被岛脊分为了若干个小盆地：科西嘉岛、撒丁岛和意大利沿岸围成的第勒尼安盆地，被科西嘉岛西部、巴利亚利群岛、法国和加泰罗尼亚海岸环绕的普罗旺斯盆地，撒丁岛西部、巴利亚利群岛、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北岸中央的阿尔及利亚盆地，以及贝提卡山脉和摩洛哥海岸之间的阿尔沃兰海(7)。西部盆地与大西洋之间的航运仅由狭窄的直布罗陀海峡承担，这一事实更体现了地中海封闭的特征。

东部盆地更大（165万平方公里），组成板块也更多。被的黎波里、突尼斯海岸和马耳他群岛包围的苏尔特湾（包括叙利亚沿岸的大苏尔特湾和小苏尔特湾或加贝斯湾），在意大利海岸和达尔马提亚海岸之间的狭长地带延伸的亚得里亚海盆地，塔兰托湾、伊庇鲁斯海岸和伯罗奔尼撒海岸包围的伊奥尼亚盆地，被克里特西部、希腊东海岸和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沿岸地区环绕的爱琴海盆地以及昔兰尼加、埃及、黎凡特、土耳其南部和塞浦路斯海岸之间的一大片海域构成了地中海最初的历史核心。东部盆地自史前时期，即当地所有宗教故事中都有记录的那场对人类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洪水开始，才与其他两个海盆（马尔马拉海盆地和黑海盆地）相通(8)。

无论是在海洋还是在陆地上，这些差异都不局限在地理范畴。人类自定居在地中海周边起就开始建立一些被自然屏障（河流、山川）保护的区域，如此便形成了希腊语中“ethnos”（集体领地）和拉丁语中的“pagus”（国家）这样的词语。小片的独立领地逐渐被大片的所吸纳，而大片的领地则合并成帝国。这种现象在地中海地区也屡见不鲜。发明伊始，航海术仅用于周边地区的互通；在突破了近海航行的“瓶颈”以后，人们便扬帆到达了各自所在地的次级海盆。航海技术为东、西两大海盆的交流做出了贡献。在航海术作为一种政治和经济传播手段出现以后，腓尼基人、希腊人和后来的罗马人便开始在整片地中海上纵横。结果，地中海便成了一个海洋实体，而沿岸地区变成了一个政治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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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拉塔基亚附近的乌加里特。（本书中脚注如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原注）

(2)　在古代闪语宗教中，造物主将他的王国托付给雅姆（Yam或Yammu），风暴之神（El.Mais Baal）拒绝臣服，将雅姆击败并成为众神之首。

(3)　写作mor （are-mori，生活在海边的人，衍生出Armorique）。

(4)　哥特语和斯拉夫语两种文字中写作marei和morje。

(5)　例如：“人山人海”“知识的海洋”等。

(6)　Akdeniz字面意思是白色海洋，白色象征南方，黑色象征北方，于是土耳其以北的海被称为黑海（Karadeniz）。

(7)　它的名字源于一个小岛—艾波朗（al-burân），1540年西班牙人击败奥斯曼海盗阿尔·波拉尼（Al Borani）后占领该岛。

(8)　《圣经》中的诺亚，苏美尔文化中的吉尔伽美什（Gilgamesh），希腊文化中的杜卡利翁（Deucalion），三处都提到过这件事。